直到开会当天，秦渡都还没收到钟盛的回信。

他念书时就听导师讲过这位钟老爷子。

钟盛是华裔，年轻时主导研发了最早期的抑制剂，堪称信息素类药物领域的泰斗。

此人早早实现了财富自由，又年逾七旬，到了除了死神谁都不怵的年纪，脾气古怪、软硬不吃、出了名的难缠。

据说，已经快二十年没参加过商业性质的活动了。

秦渡低着头，又刷新了下静悄悄的邮箱。

裴扶疏这个老狐狸，八成是算到了人家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没机会揭穿他，才敢这么厚颜无耻，夸口人家是自己的导师。

他跟在裴扶疏身后，听着裴扶疏与南医院长的商业闲谈，撇了撇嘴。

仁平经常主办这类会议，海报做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学术交流，其实全是生意。

他视线掠过那人笔挺修长、衣冠楚楚的背影，和小草吐槽道：

「大魔王到底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开屏的？」

「而且他怎么和谁都认识呢？人缘好了不起啊，真讨厌！」

南医院长走后，裴扶疏拿起瓶矿泉水，微微扬起脖颈，清凉透亮的水灌进喉咙，斜眸瞥他一眼：

“手机给我。”

秦渡愣了下，下意识地把手机递过去：“干什么？”

“没收。”裴扶疏接过机子，捏在手里扬了扬，“秦渡，我让你来是让你给仁平扩展人脉，我同意你聊天了吗？”

这人手指修长，手腕强劲，小草送的旧玩偶晃悠在他的指尖，显得憨态可掬，又傻又可怜。

秦渡跳起来去抢：“你怎么知道我在聊天？还给我？”

裴扶疏勾唇，动作极快地晃了下手腕，让他扑了个空，随即五指一拢，把玩偶整个握在了掌心里，笑盈盈道：

“要是不还呢？”

秦渡心脏一疼，觉得被裴扶疏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的，不是玩偶，而是他那无辜又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友。

“那些人是奔着你来的，想跟你交换利益，想从你嘴里套出消息，我跟人家能聊什么？人一大院长，搭理我嘛？”

裴扶疏在被他抓住之前，后退半步，又拉开了距离：“你刚回国，外界当然不了解你，所以才更要主动。不然坐等天上掉馅饼？”

“我可以介绍自己，也可以介绍有意义的产品。”秦渡追过去，“但这些虚头巴脑的营销话术，我不会说，也不想说！”

说话间，秦渡一把握住了裴扶疏的臂弯，裴扶疏退无可退，已经贴在了墙上。

二人距离非常近，清苦药香几乎萦绕在他鼻尖。

他低头撞进裴扶疏含着笑意的狭长凤眼，掌心攥着那人细瘦的手腕，就见裴扶疏并不气恼，反倒朝他轻快地眨了下眼。

他一怔。

研发部的谭诚找过来，恰好看见这幅画面，略显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咳，裴总、小秦总。”

秦渡松开裴扶疏，将手机一把抢了下来。

小草送的这个挂件已经有些年头了，本来就旧，被裴扶疏蹂躏后又沾上了那人的气息，显得尤为可怜。

他用袖口仔细擦了擦：“这我男朋友送的，都说好不能让别人碰了……讨厌。”

裴扶疏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收敛笑意，对谭诚点了下头。

谭诚道：“还有十几分钟就正式开始，我看签到处都来的差不多了，跟您说一下。”他四处望了一圈，脸上出现了几分自豪与慨叹：“哎，要是秦总也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秦渡擦挂件的动作一顿：“我妈妈？”

“是啊，秦总刚开始尝试做这类药的时候，市场上还没有伪装剂的概念呢！要不是后来……”

谭诚叹了口气，“总之秦总去世前，最挂心的就是这个项目了，这可是她的理想啊。”

裴扶疏唇角带着淡淡笑意：“她会看见的。”

谭诚又冲裴扶疏笑道：

“所以说，还是得感谢裴总，力排众议、英明决断。”

“当时高层都觉得做不出来，不能再往里烧钱了，再说人家Apex Bio都已经抢占了市场……要不是裴总坚持，差点就放弃了这条线了。”

秦渡之前背管线报告时，也看到了这个药，但没太注意。

在他心中，伪装剂已经十分成熟了，Apex之后，另有几家药企也推出了此类药物。仁平最近研发成功的这一款，无非是从针剂变成胶囊，从短效变成了长效，虽然有价格低廉、使用方便的优势，但就药效本身而言，并没有本质不同。

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裴扶疏做伪装类药物只是为了跟风盈利，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缘由。

秦渡心里一时十分复杂，迟疑地看向了裴扶疏，略显犹豫地张了张口。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会议厅内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很多道目光都同时聚集到了门口，连谭诚都露出几分诧异。

秦渡顺着谭诚的目光看过去。

会议厅大门处，一个精神矍铄的鹤发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

钟盛。

秦渡立刻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这老爷子居然真的来了！

按理讲，钟盛出现，给裴扶疏难堪，他应该感到高兴，可他看着那人严肃古板的脸……

秦渡下意识往前一步，企图从自己的身体挡住打向裴扶疏的视线。

而钟盛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刚想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老师。”

钟老爷子哼了声，冷着一张脸，丝毫不留情面：

“谁是你老师？”

秦渡回头，看见裴扶疏低着头，睫毛软软地垂下来，脸上划过一分惭然。

他从未见过裴扶疏露出这种被人拿捏、无地自容的表情，心脏一下子揪住了，本能地攥住了裴扶疏冰凉的手腕。

“钟先生，我叫秦渡，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