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意识是慢慢回拢的。
身下不是操场被晒得发烫的草坪,而是一种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略微粗糙的棉质床单。眼皮很重,像之前她完手术后,被医生强行唤醒那样,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雪白地天花板率先映入她的眼帘。窗外悬铃木的叶子正在落。
有一片被风托着,从窗帘的缝隙里飘进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她左侧的床单上。那片叶子落在了阳光里,叶脉被照得通透,像一张摊开的、金色的地图。
光影直打在她的脸上,晃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却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紧紧包裹,四肢也绵软无力。
秦昭眯了眯眼。
“你可算醒了!”安婧琪的声音先于她的脸冲进秦昭的视线。她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嘴唇抿了又松开,一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先放哪一句出来的架势。
“你难受怎么不说啊?都晕倒了!校医说你中暑,给你灌了藿香正气水。你下午请假吧,明天再去。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似的,字和字之间都快黏到一起了。
秦昭看着安婧琪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唇有点干,笑起来的时候扯得微微发疼。
“我要先回答哪一句呀。”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还有些无力,带着刚醒过来的那种沙哑。但她故意把尾音往上扬了扬,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虚弱。
“对了,你们两个把我弄到这儿来的吗?”秦昭缓了缓神,轻声问道。
冯媛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像安婧琪那样连珠炮似的输出,而是先看了秦昭一眼,确认她的脸色比刚晕倒时好了一些,才开口。
“哪能啊,我俩可没这劲。”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刚倒下去的时候全班都乱了,一窝蜂全围上去了。教官还没反应过来呢,梁言直接就——就这样——”
她做了个打横抱起的动作。
“一把把你抱起来,跟教官两个人送你来的。当时那个场面,乱得呀。”
安婧琪在旁边使劲点头,马尾辫跟着一甩一甩的:“校医提了个大箱子手忙脚乱地跟在旁边跑。咱们教官还喊了别的连的教官过来帮忙。总教官怕第一天强度太大,提前放饭让大家休息了。”
“你饿不饿呀,我们俩刚刚给你买了饭,估计还热着呢,你趁热吃吧。”冯媛指了指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餐盒,关切地说道。”
秦昭听完,沉默了两秒。
她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早知道自己扛不住,打报告就是了。
现在倒好,全班看着她被抱走,总教官因为她提前解散——开学第一天,她用一种最不想要的方式,让所有人记住了自己。
但眼下不是懊恼的时候,这份情她记下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慢得像在试探自己身体的边界。四肢还有点绵软,脑袋里那团雾没散干净,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好多了。”她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脚踩在地上试了试,稳的,“咱们回公寓吧,饭带回去吃。你们俩也得休息,下午还集合呢。”
冯媛和安婧琪对视一眼,确认她不是在逞强,才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出了医务室。
阳光铺了一地。从医务室到公寓楼这段路不长,但秦昭走得慢,两个人就配合着她的步调,像两个贴身的侍卫。路边的花草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点蔫,叶子微微卷着边。
冯媛忽然笑了一声,指着安婧琪说:“她呀,胆小如鼠。刚才在操场上看见一个长得对胃口的,让她去给我要联系方式,她头也不回就跑了。”
安婧琪立刻炸毛:“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帮我要有个帅哥微信,你跑得比我还快!”
“我那叫战略性撤退。”
“你那叫临阵脱逃!”
“别说了!闺蜜你这个人机。”
“我是人机你就是拖拉机。”安婧琪不甘示弱。
两个人同时转向秦昭,一个凑到她左耳边,一个凑到她右耳边,声音叠在一起像立体声环绕音响——“昭昭你评评理!”
秦昭觉得自己的耳膜下一秒就要炸了。
“Stop!”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可以发言一句吗?”
“说!”
“说!”
秦昭深吸一口气,祭出她早就准备好的转移话题大法。
“我之前听说学校有个小刀会,练军体拳的,军训检阅的时候要表演。你们俩去不去?”
冯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写满疑惑:“你听谁说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朱德琳,就我之前那个同桌。咱们一起去呗。”
秦昭把声音放软了一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天天站军姿实在受不了了,齐步走也走不好,不想给连里拖后腿。而且听说小刀会训练的地方有树荫,练得好还能提前休息。”
安婧琪双手托腮,眼睛亮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小刀会。
“我就不去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飘忽忽的,像踩在云朵上,“我挺喜欢咱们连的。咱们教官可帅了,你不知道,其他连的女生都羡慕死我们了。班上那么多帅哥不算完,连教官都那么man......”
她越说越来劲,脸上浮现出一种让秦昭非常熟悉的、朱德琳同款的花痴光芒。
“咱们班帅哥最多,感觉全校的帅哥都扎堆在咱们班了。经常有其他连的女生借口上厕所,故意路过我们连偷看。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得意,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