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整个试镜室的人都惊讶地抬起头来,导演罗伯??莱纳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直直地落在了刚进门的里奥身上。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里奥咬了咬后槽牙,干脆将错就错。顺着刚才那股被瑞凡激起的无名火,他直挺挺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我父亲在诺曼底登陆过!”里奥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他把我的耳朵按在炉子上烤得像块腊肉,但他仍然是个英雄!你以为我想来这儿?你以为我稀罕在这里像个猴子一样表演?”
“很有趣。”莱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情绪,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奥,然后将目光转向托比,“25号,你呢?”
托比顿感压力,但他没有急于随便挑选一段台词。他先是脱掉了温蒂给他披上的长袖外套,露出了那件紧贴在后背上的白T恤。
“我想试试那场水蛭之后的哭戏。”
里奥在一旁愣住了,那可是全片高迪情绪最崩溃的时刻之一。莱纳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托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杂念都在脑海中退去。他现在正站在那个潮湿的森林里,身边是三个渐渐远去的伙伴,而他刚刚发现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写作能力,也无法让他逃离被父亲忽视的泥淖。
“我爸爸说我没有用,他恨我。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当说到这句台词时,父亲的话萦绕在托比耳边,仿佛在那团灰蒙蒙的空气里,他真的看到了文森特那张因为酒精和暴怒而扭曲的脸。
“……我真希望你从来没出生过!”
那些伤人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生生烫在托比的记忆里。他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无声地滚过红肿的眼眶,鼻尖发酸,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绝望重新翻找出来,一点点拼凑着自己的身份。
莱纳的眼神变得严肃沉重起来。仅此一句,他就知道这是两个带着伤痕、缝补灵魂的孩子。
“瑞凡,进来。”
瑞凡推开门,径直走到了托比面前,在距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接上他。”莱纳低声说。
瑞凡点了点头。他原本慵懒的气质在站定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悲悯。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托比的肩膀上。
“你不是多余的,高迪。”瑞凡开口了,声音像是巨石沉入湖底,“你会成为大作家,你会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到我们谁都去不了的高度。”
瑞凡的眼神里透着真挚。在那一瞬间,托比觉得对方是一个真的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瑞凡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草木香和烟草味,这种真实的气息瞬间击碎了托比最后的心理防线。
垂在眼眶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托比下意识地抓紧了瑞凡的手臂。
叉手站在旁边的里奥看呆了。看到瑞凡的表演前,他只觉得这家伙是个走后门的自大狂。但现在他发现,瑞凡那种天生的力量感能够完美地将托比带入戏中。
试镜结束后,莱纳和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就放他们回去等通知了,而瑞凡被留了下来。里奥没力气大喊大叫,刚才那场戏抽干了他所有的劲头,托比也还沉浸在情绪之中。
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门后,瑞凡正在和导演谈论关于这个故事、关于他们这几个人的未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瑞凡??菲尼克斯再次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金棕色的发梢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白衬衫的领口有些歪。
“你们还在啊。”注意到两个孩子还留在片场,瑞凡把火柴换了个边叼着,眼神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散漫消融了一些。
托比直起身子,不知为何,他能从瑞凡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引力。
“下午或者晚上,你有空吗?”托比开口问道。里奥和温蒂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没想到托比会主动发出邀请。
瑞凡愣住了。他习惯了试镜后独自回到自己狭小的出租屋,或者是待在片场蹭空调,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发出邀请。他看着托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别扭劲儿的里奥。
“有空。”瑞凡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除了这该死的热浪和酒店里坏掉的电视,我没什么别的约会。”
不远处的试镜室门口,导演罗伯??莱纳正站在那里。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走廊里的三个少年。在他眼里,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正变得模糊:暴戾却忠诚的泰迪,敏感且内敛的高迪,以及那个注定要为所有人遮风挡雨却满身伤痕的克里斯。现在,只缺一人。
友谊的诞生往往不需要漫长的磨合,有时候只需要一次灵魂层面的对撞。莱纳低头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利落地勾了笔。他知道,这部戏最核心的灵魂已经自发地凝聚在了一起。
温蒂先是打电话给凯瑟琳。诺拉此时已经从牙科诊所回来了,正躺在家里敷冰块。当听见托比要带一个陌生人回家,她瞬间炸毛,捂着嘴抢过电话。
几分钟后,她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凯瑟琳接过电话。
“温蒂,带那个孩子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