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望然修无情道,素来寡言少语,只抱剑静立一侧,周身气息冷淡。若不是耳畔时不时会响起他低声轻哼的细碎小曲,谢玦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尊不会动弹、不会出声的冰塑石像。
无情道的修士,无聊时竟也会哼曲解闷。
谢玦眸光微瞥,心底暗自失笑。
左边是单纯懵懂、一问三不知的小傻子左烛夜;右边是沉默伫立、唯独爱哼小曲的无情道修士,还有两个干脆溜得不见踪影的队友。
这秘境随机匹配的队友,倒是格外别致。
他微微垂眸,心底漫出几分无奈又纵容的思忖。
早知道会两两隔海、无从照应,入秘境前,他该像那时在丰城那般,在渡云身上烙一枚赤瞳印。
哪怕相隔整片沧海,亦可窥他周遭光景,在他耳畔说话。
思绪落定,谢玦抬眼,再度望向迷雾沉沉的东海方向。
你感觉到了吗,哥哥。
这个秘境……不太对。
……
祠内尘絮静滞,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落于破败阵纹之上,已然看穿幻境圈套,无一人贸然触碰封印。
渡云缓步绕石台慢行一周,白纱轻拂微凉空气。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灵力,贴着阵纹脉络缓缓游走,静默核验封印状态,片刻后轻声定论:“封印根基尚稳,只是常年被幻气侵蚀耗损。核心暂时无需触碰,先撤出古祠,搜遍全域残痕。线索不全,不足以判真假。”
踏出祠门一瞬,耳畔那首孩童童谣骤然清晰数分。软嫩调子缠在识海里,轻轻悠悠,却始终不散。
花迁指尖轻压箫孔,一缕浅清音场稳稳铺开,安静隔绝大半蛊惑,文静细声道:“近海幻气最重,声源贴近海面。”
无需多言,众人移步海岸滩涂。
孟浮漫不经心抬指,细密银丝尽数舒展,无数微型傀儡无声沉入浅海沙层。她素来胆大松弛,不惧阴晦残痕,只客观收纳线索。
片刻,傀儡反馈尽数归位。
孟浮淡淡开口:“浅海骸骨残片密集,礁石根部缠满古旧鲛绡。水下存有石砌残基,像是古旧港口遗迹。”
秦木木垂眸望着近海浮沉的细碎暗痕,眼底光亮澄澈,带着几分温顺困惑,轻声道:“曾经沧海航路繁盛,鲛人引航渡人,本该相安无事……怎么会留下这么多沉骨?”
身侧,左烛明视线冷扫海面晦暗暗流,掌心虚扣剑柄,字字极简:“有异动。”
话音未落,近海数处水域骤然暗沉。
灰雾翻涌,数道噬灵海影自沙层虚影中凝形而出。躯体虚浮湿漉,轮廓扭曲,不带浓烈煞气,却带着吸食生灵灵韵的本能执念,悄无声息朝几人突袭而来。
渡云凝空一抓,道:“云丝,束缚。”
秦木木指尖凝出嫩绿生机灵力,薄而稳的屏障铺开,护住全队周身灵脉,杜绝海影噬灵侵扰,动作稳妥安静。
左烛明身形瞬掠而出。
飞云剑剑光清寒短促,无多余招式,一剑碎一影,利落干脆。数道海影顷刻间被斩得雾气涣散,余下残影依旧悍不畏死迂回逼近。
花迁玉箫轻抬,细缓音律无声铺场。
温柔却桎梏的音浪锁死整片近海,所有海影动作骤然僵滞,被稳稳定在原地,再无法突进半分。
“我来收尾。”
孟浮神色松弛,指尖银丝骤然收紧。
纵横交错的傀儡线瞬间锁缚所有虚影,轻扯瞬绞,残余海影尽数碎裂消散,海面重归平静。
战后滩涂复归沉寂,海风依旧温软,童谣依旧低回。
几人分散开来,清理沿岸散落的残碑断石,拭去青苔浮土,一点点认读残存古字。
斑驳碑文徐徐显露过往碎片——千年前沧海富庶,航路兴旺,鲛族栖居此岛,得天海偏爱,以歌声引航渡客,护往来商旅平安,世代温顺,受人敬重。
片段史实温柔祥和,完整统一。
秦木木看着碑文内容,眉眼微蹙,依旧只是温顺困惑:“记载里的鲛人明明很温顺……骸骨的事,真的对不上。”
孟浮指尖捻着一缕残碎银丝,语气淡然:“幻境只给它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线索还没拼完。”
左烛明收剑侧目,冷吐二字:“不全。”
花迁静静伫立风口,轻声补充:“幻气筛选过记忆,温柔是真,可暗处的东西,被彻底藏住了。”
渡云立在最前,听着几人低语,眼底隐在白纱之下,情绪无半分起伏。
所有人此刻所见、所感、所推断的,皆是秘境精心编织的表层假象。
他不反驳、不点破、不提前剧透变局,只维持着从容沉稳的步调,轻声安排:“沿海岸往北探查。礁石区沉积遗迹更多,继续收齐线索,保持阵型,随时戒备。”
海风徐徐,童谣低缠:
白船荡呀人儿飘,船上鱼儿唱歌谣。
晚风绕呀潮水捞,海边人影把手招。
幽珠囤呀灵韵销,沉魂永卧浪深坳。
沧波暖呀鲛儿欢,巧声轻唱诱尘凡。
桨儿摇呀灯影照,双双卧在深海处。
别回头呀快步逃,水下还在等人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