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结界骤然爆发一股推劲,渡云只觉眼前景象化为白雾飞速褪去,转瞬双脚踩实木板,湖水腥气直扑鼻尖。
左烛夜方才在幻境里全程撑开防护结界,灵力耗损大半,整张脸惨白失色,连站都微微晃悠,嘴里却反反复复低声呢喃,语气满是后怕:“谢玦一个人留在里面对上那邪道道士,那人周身黑雾那么凶,谢玦会不会出事……哥!木木姐!我们就这么被送出来,不能留他孤身一人在里面啊!”
左烛明伸手稳稳按住弟弟发抖的肩头,却没说话。
一旁的秦木木紧紧攥住腰间飞花剑的剑柄,指节泛白,眼眶早就蒙上一层红意,她还不死心抬手往身前虚空摸索,试图触碰那道早已消散干净的赤色结界光幕,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夜风,她鼻尖一酸,轻声叹气:“都怪我没能彻底斩碎邪道的术法,若是我实力再强些,也不会让谢玦独自断后。”
林冬将指尖余下的银针尽数收回针囊,垂手立在船边,温润的面容覆上一层浓重忧虑,缓缓开口:“我知晓你忧心,可方才那层赤红结界力道强横,我们根本无力冲破,留在幻境只会拖累谢公子。那邪道依靠整片幻境加持修为,实力不容小觑,谢玦独自留下迎战,凶险难料,只盼他能平安脱身,顺利回到这艘画舫之上。”
左烛夜急道:“可是……怎么呢真的放任他一个人留在那啊?!大师兄,你有办法吗?……大师兄?”
叫了几声,渡云都没应,左烛夜转头看向渡云,隔着白纱对上目光,左烛夜再笨也看出,大师兄现在很生气,是那种无力的生气。
渡云不语,抬眼望去,遮蔽丰城的幻境浓雾正在缓缓消散,对岸城池褪去轮回里永恒的婚嫁白日,落入真实深夜,街巷安静,再无虚假锣鼓喧嚣,彻底摆脱了时空定格的桎梏。
此刻湖面景象混乱不堪。他们的画舫只是众多船只之一,水面漂浮着乌篷船、宗门航船、修士画舫,密密麻麻围在湖水中央一处翻涌黑水的漩涡四周,那是幻境裂隙残留的阴气节点。
船上修士状态各异,此起彼伏的低语、叹息与干呕声混杂在夜风里。
靠近船舷的几名修士扶着木栏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掐着自己的小臂,面色恍惚:“方才那场大婚轮回究竟是真还是假?我记得已经死在喜堂三四百次,怎么转眼就回到湖面船上了?”
另一人踉跄扶住桅杆,眼神涣散:“记不清了……几百次次重复的嫁娶厮杀,我都快分不清自己原本是来丰城寻药,还是生来就活在那座红绸满城的城池里。”
大片修士横七竖八昏睡在甲板、船舱台阶上,眉心萦绕淡黑阴气,呼吸微弱绵长,任凭身旁同伴如何摇晃拍打,都毫无苏醒的迹象。
有同门蹲在昏睡修士身边急得声音发颤:“师弟!你醒醒啊,幻境已经破了,我们出来了!怎么还是醒不过来?”
另一旁的有疗愈系的叹气摇头:“神魂长久困在轮回里反复损耗,一时半刻根本挣脱不开幻境余梦,只能等阴气自行散尽。”
还有三四名修士弯腰靠在船边,胸口不断起伏,一阵阵干呕,眼底布满红血丝。
其中一人抹掉嘴角水渍,声音沙哑虚弱:“一闭眼全是幻境里怨灵扑杀的画面,神魂疼得快要裂开,实在受不住。”
身侧友人轻拍他后背安抚:“忍一忍,等离这片漩涡远些,阴气淡下去就会好转。”
“这么多修士都被困进了轮回幻境。”左烛夜倒吸一口凉气。
林冬点头:“邪道道士借湖底裂隙设下幻境,引诱途经修士坠入轮回消磨神魂,如今邪道身死,幻境崩塌,众人才得以脱身。”
秦木木立刻出声:“漩涡持续逸散阴气,恐会催生水祟,昏迷修士留在船上太过危险,我们尽快将人转移至岸边码头!”
话音未落,湖面中央漩涡猛然剧烈搅动,刺耳的木板碎裂声接连响起。周遭数十艘船只从龙骨开始崩裂,木板寸寸断开,船身接连倾覆。
昏睡修士顺着碎木滑向湖水,站立的修士惊呼着摇晃身形。
“船体扛不住裂隙残余阴气冲击!”左烛夜急声道。
渡云回过神,当即下令:“众人分头御剑救人!烛夜留守此船加固结界护住剩余修士,木木、知行分别前往东西湖面打捞落水修士,烛明,你随我负责湖心区域!”
渡云应声颔首,立刻唤出青云剑踏剑升空,剑光掠向湖心倾覆的一艘乌篷船。
两名昏迷修士正随着断裂木板缓缓漂向漩涡,他指尖甩出云丝缠住二人腰腹,将人稳稳托至半空。
正要带着修士飞往岸边,渡云指尖凝出的一缕云丝忽的绷直,这云丝是刚上船时他偷偷寄在谢玦手腕上了,专能追踪对方气息。
云丝在空中盘旋一瞬,径直垂向船外湖水深处。
看见云丝直指水下的那一刻,渡云浑身血液近乎冻住,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他目光扫过水面,湖心深处湖水暗沉,隐约一抹红色沉沉往水下坠去。
——那是谢玦常穿的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