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靠窗,但不显眼;有阳光,但不刺眼;旁边就是开水房,方便接水。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
包子是早上买的,已经凉了。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然后拧开杯盖,喝一口开水。开水很烫,他小心地抿着,等它凉一点。
旁边有一对情侣在自习。女生趴在男生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开心。男生握着她的手,偶尔在她脸上亲一下。
季熔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他继续吃包子,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他看着手里的包子,想起刚才黄毛说的话。
“穷就是穷,再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咬了一口包子,继续嚼。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早就没什么感觉。但他脑子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说的对,他就是穷。但穷怎么了?他又没偷没抢,凭什么要被这样说?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吃包子。
两个包子吃完,他喝了几口水,然后从包里掏出《边城》,继续看。翠翠还在等那个人,那个人还没回来。他看着,没什么表情,但翻页很慢。
十二点五十分,他把书收起来,站起来,去还书。
还书窗口前站着几个人。季熔排到队尾,等前面的人办完。
“季熔?”
他回头,是那个女生——林琳?还是林茜?他记不清了。
女生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羞涩的笑。她说:“你也来还书?”
“嗯。”
“你借的什么书?”
季熔把书递给她看。《边城》。
女生眼睛亮了亮:“沈从文!我也喜欢他的书。《边城》我看过好几遍,每次看都想哭。”她顿了顿,“你喜欢他哪一点?”
季熔想了想,说:“安静。”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安静?这个答案好特别。别人都说喜欢他写的故事,喜欢他写的风景,你说喜欢安静。”她看着季熔,眼神里有光,“你这个人,也挺安静的。”
季熔没说话。前面的人办完了,他走上前,把书递进去。
管理员扫码,登记,然后把书收进去。她看了季熔一眼,说:“又要借新书?”
“嗯。”
“借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演员的准备》。”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最近对表演很感兴趣?”
季熔没回答。管理员也不再问,转身去后面的书架拿书。
女生站在旁边,好奇地问:“你想当演员?”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这些书?”
季熔接过管理员递来的新书,说:“随便看看。”
女生还想说什么,但季熔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失落。
下午两点,季熔出现在另一间阶梯教室里。这是《大学语文》课,选修的,但学分必修,他不得不来。
教室里人不多,大概五六十个。他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着上课。
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
季熔侧头一看,是苏念。那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说:“季熔,好巧啊,你也选这门课?”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这门课是必修。”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忘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是专门选跟你一样的课的,这样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也不在意,继续说:“你知道吗,今天论坛上有人发你的照片,好多人夸你帅。你看了没?”
“没。”
“我发给你看!”苏念掏出手机,打开论坛,把帖子递到他面前。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阳光打在脸上。他看了三秒,移开目光。
“怎么样?”苏念问,“拍得不错吧?”
“还行。”
“还行?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苏念瞪大眼睛,“那么多女生夸你帅,你不高兴?”
季熔看着他,说:“高兴什么?”
苏念被他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挠挠头,说:“你这个人,真难懂。”
季熔没说话,继续翻书。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开始讲先秦文学,声音低沉,像是在念经。
不一会儿,下面就开始有人睡觉。苏念也趴下了,头一点一点的。
季熔没睡。他看着黑板,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有点暖。
下午四点半,下课了。
季熔收拾好东西,从教学楼出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下来看了一眼。
新的招聘启事又贴出来了。家教、促销、发传单、餐厅服务员……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目光在一张启事上停了几秒:“XX咖啡馆招聘兼职,时薪20元,晚班6-11点,要求形象气质佳……”
他掏出手机,把电话记下来。
旁边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季熔侧头一看,是今天还书时遇到的那个女生。
“你又在找工作?”女生问。
“嗯。”
女生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咖啡馆……我听说老板有点那个,你还是别去了吧。”
季熔看了她一眼。女生的脸有点红,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谢谢。”他说。
女生笑了笑,鼓起勇气说:“季熔,你要是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有一些朋友,可以帮你介绍靠谱的兼职。”
季熔看着她,三秒,说:“不用。”然后转身走了。
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季熔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旁边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笑声洒了一路。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围了一圈人,跟着节奏鼓掌。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笑得开心。
他看着这些人,这些画面,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大学?这就是别人说的“最好的时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大学,和这些人的大学,好像不太一样。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栋六层楼高的建筑。夕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看着那道光,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还有几个小时,他要去餐厅打工。然后还有外卖,还有作业,还有明天凌晨四点的牛奶。
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永不停歇。
但站在夕阳下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是《边城》里的。翠翠站在渡口,看着远方的山,心里想着那个唱歌的人。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愿意等。
他呢?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往前走。
他走进图书馆,消失在书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