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上。
季熔蹲在地上,往箱子里放衣服。
一件,两件,三件。
顾冰川在旁边,往另一个箱子里放东西。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本书。
季熔说:“你带这么多书干嘛?”
顾冰川说:“看。”
季熔说:“三个月,看得完?”
顾冰川说:“看得完。没事干的时候看。”
季熔说:“你没事干?”
顾冰川说:“你拍戏的时候,我就没事。”
季熔想了想,说:“也是。”
继续收拾。
顾冰川说:“你带几件衣服?”
季熔说:“够穿就行。”
顾冰川说:“那边冷,多带点。”
季熔说:“S市比这儿暖和。”
顾冰川说:“那也带点厚的。”
季熔看他一眼,说:“你越来越啰嗦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来看。
屏幕上显示:福利院阿姨。
他心里动了一下。
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阿姨的声音:“小熔啊,是我,张阿姨。”
季熔说:“张阿姨,怎么了?”
阿姨说:“小熔,你三河叔最近不太对劲。”
季熔说:“怎么不对劲?”
阿姨说:“他老说累,吃不下饭。这几天瘦了一圈。”
季熔说:“去医院看了吗?”
阿姨说:“他不肯去。说没事,歇歇就好。”
季熔说:“我马上回来。”
阿姨说:“你回来看看也好。他说不想你担心,但我觉得……”
季熔说:“我知道了。张阿姨,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没动。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季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
是眼神。
顾冰川见过这种眼神。
上次季三河病危的时候。
他轻声说:“怎么了?”
季熔说:“三河叔身体不好。”
顾冰川说:“什么不好?”
季熔说:“累,吃不下饭,瘦了。”
顾冰川说:“那回去看看。”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现在就走。”
季熔拿起外套,往外走。
顾冰川跟上。
走到门口,季熔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那个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顾冰川说:“回来再收。”
季熔说:“好。”
两人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里回响。
一楼,二楼,三楼。
四楼,五楼,六楼到底了。
张大爷看见他们,正要打招呼。
看见脸色,话咽回去了。
季熔从他身边走过,没停。
顾冰川走过的时候,张大爷轻声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家里有事。”
张大爷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开走。
车子开出城区。
往郊区的方向。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农田多起来。
玉米,大豆,还有一片一片的菜地。
季熔看着窗外,没说话。
顾冰川开着车,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轮胎压在路上的声音。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别太担心。”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可能只是累了。”
季熔说:“可能。”
顾冰川说:“阿姨说他不肯去医院?”
季熔说:“嗯。他不爱去医院。”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他说,医院进去就出不来。”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他以前送过好几个老人去医院。都是送进去,就再没出来。”
顾冰川说:“那是以前。”
季熔说:“我知道。但他不信。”
顾冰川说:“那这次,我们带他去。”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说:“我们俩,带他去。他应该会听。”
季熔说:“可能。”
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半开着。
门上的牌子写着:红星福利院。
字已经褪色了,有的笔画都快看不清了。
季熔下车。
顾冰川跟着下车。
两人走进去。
院子不大,有几棵树,几张长椅,一个滑梯。
滑梯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皮,生了锈。
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不是季三河。
季熔往里走。
走到一排平房前面。
第三间,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
里面,季三河坐在床边。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是那几棵树,那张长椅。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回头。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季三河说:“熔娃?你怎么回来了?”
季熔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脸,蜡黄蜡黄的。
眼睛下面,有青的。
整个人,瘦了一圈。
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季熔说:“回来看你。”
季三河说:“我好好的,看什么?”
季熔说:“张阿姨打电话了。”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说:“这个老婆子,多事。”
季熔说:“她说你累,吃不下饭。”
季三河说:“年纪大了,都这样。”
季熔说:“不是这样。”
季三河说:“那是哪样?”
季熔说:“我不知道。所以回来看看。”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你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没肉了。”
季熔说:“你才没肉了。”
季三河说:“我老了。正常。”
季熔说:“六十二岁,不老。”
季三河说:“六十三了。”
季熔说:“那也是不老。”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咳了好几声。
季熔扶他坐下。
顾冰川站在门口,没进去。
季三河咳完了,看见顾冰川。
说:“那个小子也来了?”
季熔说:“嗯。陪我来的。”
季三河说:“进来坐。”
顾冰川走进去,在旁边坐下。
季三河看着他,说:“你脸色也差。”
顾冰川说:“前段累着了。现在好了。”
季三河说:“你们俩,都不让人省心。”
季熔说:“三河叔,我们去医院。”
季三河说:“不去。”
季熔说:“去检查一下。”
季三河说:“检查什么。就是累的。”
季熔说:“累的也得检查。”
季三河说:“不去。医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季熔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
季三河说:“哪儿不一样?”
季熔说:“现在有我。有他。”
他指了指顾冰川。
季三河看看他,又看看顾冰川。
然后说:“你们俩,能干嘛?”
季熔说:“能陪你去,能接你回来,能照顾你。”
季三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只猫又来了。
是只橘猫,瘦瘦的,趴在滑梯下面晒太阳。
季三河说:“那只猫,来三年了。”
季熔说:“嗯。见过。”
季三河说:“它也不去医院。”
季熔说:“它是猫。”
季三河说:“我也是老猫。”
季熔说:“你不是猫。你是我叔。”
季三河转头看他。
季熔说:“三河叔,我没亲人了。就你一个。”
季三河愣住了。
季熔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熔娃,你长大了。”
季熔说:“早长大了。”
季三河说:“以前都是你听我的。现在换我听你的了。”
季熔说:“那你去不去?”
季三河说:“去。”
季熔说:“现在就去?”
季三河说:“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
站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顾冰川伸手扶住他。
三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张阿姨从旁边的屋里出来。
看见他们,说:“小熔,回来了?”
季熔说:“张阿姨,谢谢您打电话。”
张阿姨说:“应该的。你三河叔,这几天我看着不对。”
季三河说:“老婆子,就你多事。”
张阿姨说:“我不多事,谁管你?”
季三河没说话。
张阿姨看着季熔,说:“带他去医院?”
季熔说:“嗯。现在去。”
张阿姨说:“好好检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季三河坐在后座。
顾冰川开车,季熔坐副驾驶。
车子开出院门。
季三河看着窗外。
福利院越来越远。
那扇生锈的铁门,越来越小。
季三河说:“这地方,我住了四十年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刚来的时候,这院子还是土的。后来才铺了水泥。”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些树,是我种的。”
季熔回头看他。
季三河看着窗外,没看他。
车子往城里开。
路两边还是农田。
玉米,大豆,菜地。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那部戏,拍完了?”
季熔说:“还没拍。下个月进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