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冰川说:“你有。”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有。”
季熔说:“你较真。”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窗外,有风吹过。
窗户确实漏风,有一点点声音。
呼——呼——
很轻。
季熔说:“你听。”
顾冰川说:“听什么?”
季熔说:“风。”
两人安静下来,听着风声。
顾冰川说:“这窗户,该修了。”
季熔说:“嗯。但房东不管。”
顾冰川说:“我修。”
季熔说:“你会?”
顾冰川说:“不会。可以学。”
季熔说:“你学什么?”
顾冰川说:“学修窗户,学做饭,学热包子。”
季熔说:“热包子不用学。”
顾冰川说:“用。我上次热糊了。”
季熔说:“那是你笨。”
顾冰川说:“嗯,我笨。”
季熔说:“笨就多学。”
顾冰川说:“你教我?”
季熔说:“行。”
顾冰川说:“那你以后,就是我老师了。”
季熔说:“什么老师?”
顾冰川说:“生活老师。”
季熔说:“我没上过大学。”
顾冰川说:“我也没上过生活大学。”
季熔说:“生活还有大学?”
顾冰川说:“有。社会大学。”
季熔说:“那我是社会大学毕业的?”
顾冰川说:“嗯。优等生。”
季熔说:“那你是新生?”
顾冰川说:“嗯。刚入学。”
季熔说:“那你得交学费。”
顾冰川说:“交什么?”
季熔说:“交房租。”
顾冰川说:“我现在就住这儿。”
季熔说:“所以啊,房租就是学费。”
顾冰川说:“行。我交。”
季熔说:“一个月多少?”
顾冰川说:“你说多少就多少。”
季熔想了想,说:“一个月一千。”
顾冰川说:“这么少?”
季熔说:“嫌少?那两千。”
顾冰川说:“行。”
季熔说:“我说着玩的。”
顾冰川说:“我说真的。”
季熔说:“你真给?”
顾冰川说:“嗯。我交学费。”
季熔说:“傻子。”
顾冰川说:“嗯,傻子。”
两人又笑了。
笑着笑着,安静下来。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季熔说:“哪样?”
顾冰川说:“这样躺着,说话,笑,想明天吃什么。”
季熔说:“以前呢?”
顾冰川说:“以前只想工作,想业绩,想怎么赢。”
季熔说:“现在不想了?”
顾冰川说:“想。但没那么想了。”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说:“我有什么好想的?”
顾冰川说:“什么都好想。”
季熔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我没教你。”
顾冰川说:“你教了。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教。”
季熔说:“不说话的时候,教什么?”
顾冰川说:“教我怎么待着。”
季熔说:“待着还要学?”
顾冰川说:“要。我以前不会待着。要么工作,要么睡觉,要么健身。不会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季熔说:“现在会了?”
顾冰川说:“嗯。跟你学的。”
季熔说:“那你待着的时候,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说:“又是我?”
顾冰川说:“嗯。想你在旁边,想你在干嘛,想你待会儿要干嘛。”
季熔说:“那你没闲着。”
顾冰川说:“没闲着。但很舒服。”
季熔说:“舒服就行。”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今天,其实很怕。”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你看见我那样,会走。”
季熔说:“我为什么要走?”
顾冰川说:“因为太丢人了。”
季熔说:“我说了,你什么样我都看。”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真不嫌?”
季熔说:“不嫌。”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也有这样的时候。”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三河叔病危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蹲着哭。”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起来,去签字。”
顾冰川说:“你签的?”
季熔说:“嗯。他儿子,不签谁签?”
顾冰川说:“那时候,谁陪你?”
季熔说:“没人。”
顾冰川说:“一个人?”
季熔说:“嗯。一个人。”
顾冰川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季熔说:“干嘛?”
顾冰川说:“以后,我陪你。”
季熔没说话。
他把脸埋在顾冰川肩上。
顾冰川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陪你。”
季熔说:“说话算话?”
顾冰川说:“算。”
季熔说:“你要是跑了呢?”
顾冰川说:“我不跑。”
季熔说:“你要是死了呢?”
顾冰川说:“死了也陪。”
季熔说:“死了怎么陪?”
顾冰川说:“骨灰放一起。”
季熔说:“谁跟你放一起?”
顾冰川说:“你。”
季熔说:“我不。”
顾冰川说:“你。”
季熔说:“不。”
顾冰川说:“我说了算。”
季熔说:“凭什么?”
顾冰川说:“凭我是你学生。”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越来越赖皮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我没教你赖皮。”
顾冰川说:“你教了。你赖皮的时候,我看见了。”
季熔说:“我什么时候赖皮了?”
顾冰川说:“刚才。说骨灰不放一起的时候。”
季熔说:“那不是赖皮,那是拒绝。”
顾冰川说:“拒绝就是赖皮。”
季熔说:“你这什么逻辑?”
顾冰川说:“我的逻辑。”
季熔说:“你的逻辑不对。”
顾冰川说:“对。”
季熔说:“不对。”
顾冰川说:“对。”
季熔说:“你较真。”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你又学我?”
顾冰川说:“嗯。学你说话,学你做事,学你待着。”
季熔说:“那你学得怎么样?”
顾冰川说:“学得不好。”
季熔说:“怎么不好?”
顾冰川说:“还是想太多。”
季熔说:“想太多就慢慢想。”
顾冰川说:“你不想?”
季熔说:“我也想。但我想完了,就不想了。”
顾冰川说:“怎么做到的?”
季熔说:“想完了,就告诉自己,想也没用。然后就不想了。”
顾冰川说:“这招有用?”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那我试试。”
季熔说:“试吧。”
顾冰川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睁开。
季熔说:“试了?”
顾冰川说:“试了。”
季熔说:“有用吗?”
顾冰川说:“没有。还在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说:“想我干嘛?”
顾冰川说:“想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季熔说:“我不会说话。”
顾冰川说:“你会。你说话,我心里就舒服。”
季熔说:“那是你的事。”
顾冰川说:“嗯。我的事。”
顾冰川打了个哈欠。
季熔说:“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就睡。”
顾冰川说:“你陪着我?”
季熔说:“我就在这儿。”
顾冰川说:“好。”
他闭上眼睛。
季熔也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
窗外,风声小了。
路灯还亮着,照进来一点点光。
两人呼吸慢慢平稳。
顾冰川睡着了。
季熔还醒着。
他听着顾冰川的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很均匀。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冰川。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几岁。
眉头还皱着,但没那么紧了。
季熔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顾冰川没醒。
季熔说:“顾冰川。”
没回应。
睡着了。
季熔说:“以后,我陪你。”
然后闭上眼睛。
也睡了。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两个人,一张小床,挤在一起。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