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但刺眼。
季熔站在咖啡厅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街道。
车来车往。
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匆匆走过。
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冷风从街角吹过来,钻进羽绒服的领口。
他没动。
刚才在咖啡厅里,他说了那些话。
“您儿子不是商品。我也不是。”
“我不是东西,不卖。”
说的时候,他很平静。
但现在,他站在外面,手才开始抖。
他把手插进口袋。
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白气在眼前散开。
旁边有人走过来。
是咖啡厅的那个服务员。
她端着两杯咖啡,递给另一个客人。
经过季熔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先生,您还在这儿?”
季熔说:“嗯。”
服务员说:“您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站一会儿。”
服务员看着他,欲言又止。
然后她说:“外面冷,别站太久。”
季熔说:“好。”
服务员走了。
季熔还站着。
他看着街道。
看着车来车往。
看着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刚才那些话,他说得对吗?
他说得对。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堵?
季熔想起十二岁那年。
那个人在包厢里,喝多了。
拿着酒瓶砸过来。
他没砸中,酒瓶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人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他脸上。
“你这种人就值这个价。”
他那时候没哭。
捡起钱,砸回去。
然后跑了。
跑到巷子里,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后来他想,为什么不拿那些钱?
拿了,就能买好多东西。
但他知道,拿了,就不是他了。
今天也是。
不拿,就不是他。
但那些话,留下了。
“孤儿。”
“戏子。”
“靠男人上位的人。”
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季熔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
他上车。
司机说:“去哪儿?”
季熔说:“影视城。”
司机发动车子。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在脸上晃。
司机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季熔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靠男人上位的人。”
他想,他靠顾冰川什么了?
资源?人脉?机会?
顾冰川确实帮他拿到过角色。
但那是因为他试镜选上了。
导演说过,你那张脸,有故事。
可是,别人会这么看吗?
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就是靠顾冰川?
他想起顾冰川第一次追他的时候。
在电梯里,说“我可以给你资源”。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和那些人一样。
后来顾冰川变了。
不再威胁,不再给条件。
只是等。
天天等。
但那些话,他忘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出租车停下。
季熔下车。
冷风吹过来。
他裹紧羽绒服,往片场走。
门口有人在抽烟。
是灯光师老马。
老马看见他,点点头:“季老师回来了?”
季熔说:“嗯。”
老马说:“下午出去了?”
季熔说:“有点事。”
老马说:“办完了?”
季熔说:“办完了。”
老马看着他,忽然说:“季老师,您脸色不太好。”
季熔说:“风吹的。”
老马说:“那您多穿点。今天冷。”
季熔说:“好。”
他往里走。
老马在后面喊:“对了,姚老师找您,说有事。”
季熔回头:“知道了。谢谢。”
季熔走进片场。
里面正在拍戏。
导演喊:“灯光再给一点!对,就这样!”
演员在走位,摄像在跟。
他站在边上,看着。
小周跑过来。
“季老师!您回来了!”
季熔说:“嗯。”
小周说:“姚老师找您,说让您回来去找她。”
季熔说:“在哪儿?”
小周说:“休息区。”
季熔往休息区走。
小周跟在后面。
“季老师,您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小周说:“您脸色真的不太好。”
季熔说:“说了,风吹的。”
小周说:“那您多穿点。”
季熔说:“知道了。”
姚樱坐在折叠椅上,正在看剧本。
季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姚樱抬头看他。
“回来了?”
季熔说:“嗯。”
姚樱说:“事办完了?”
季熔说:“办完了。”
姚樱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五秒。
季熔说:“看什么?”
姚樱说:“看你。”
季熔说:“看出什么了?”
姚樱说:“看出你有事。”
季熔说:“没事。”
姚樱说:“你骗不了我。”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别憋着。”
季熔说:“知道。”
姚樱说:“知道就好。”
她继续看剧本。
季熔坐着。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姚樱忽然说:“季熔。”
季熔说:“嗯?”
姚樱说:“你知道吗,这圈子里,很多人看不起我。”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他们说我是花瓶,说我是靠脸上位,说我什么都不是。”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刚出道那会儿,我天天哭。”
季熔说:“后来呢?”
姚樱说:“后来不哭了。哭没用。”
季熔说:“那怎么办?”
姚樱说:“忍着。继续干。干到他们闭嘴。”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季熔说:“什么话?”
姚樱说:“不管是什么话。别往心里去。”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有人说了什么?”
姚樱说:“我不知道。但你这表情,我见过。”
季熔说:“你什么时候见过?”
姚樱说:“我自己脸上。”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季熔,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姚樱说:“你太能扛。”
季熔说:“习惯了。”
姚樱说:“习惯了不代表好。该说的要说,该放的放。不然迟早压垮自己。”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我的话,你听进去。”
季熔说:“好。”
姚樱说:“好什么好,你根本没听。”
季熔说:“听了。”
姚樱说:“听了就好。”
姚樱站起来,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季熔,我问你一个问题。”
季熔说:“问。”
姚樱说:“如果有人拿钱让你离开顾冰川,你走不走?”
季熔愣了一下。
姚樱说:“有人找你了?”
季熔说:“没有。”
姚樱说:“那你愣什么?”
季熔说:“随便问问。”
姚樱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不会撒谎。”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有人找你了吧?”
季熔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嗯。”
姚樱说:“你拿了?”
季熔说:“没有。”
姚樱说:“你怎么说的?”
季熔说:“我说,我不是他买的。”
姚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旁边的人看过来。
姚樱摆摆手,示意没事。
她看着季熔,说:“季熔,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季熔说:“好什么?”
姚樱说:“好就好在,你不是他买的。”
季熔说:“什么意思?”
姚樱说:“意思就是,你是你自己的。”
季熔想了想,说:“我是我自己的?”
姚樱说:“嗯。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他的,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
季熔说:“然后呢?”
姚樱说:“然后,你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想。不是因为别的。”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这话,记住了?”
季熔说:“记住了。”
姚樱说:“那就好。”
她拍拍季熔的肩膀,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她的话。
“你是你自己的。”
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但心里没那么堵了。
导演喊收工。
今天的戏拍完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季熔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片场门口,看见老马还在那儿抽烟。
老马说:“季老师,走了?”
季熔说:“嗯。收工了。”
老马说:“明天见。”
季熔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