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顾冰川正在厨房切菜。
季熔坐在床边看剧本。
手机响了。
顾冰川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季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S市,号码没存。
他喊:“顾冰川,电话。”
顾冰川从厨房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变了。
季熔说:“谁?”
顾冰川说:“我爸。”
季熔愣了一下。
电话还在响。
顾冰川站着没动。
季熔说:“不接?”
顾冰川深吸一口气,拿起来,划开。
“喂。”
那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季熔坐在旁边都能听见。
“下周你奶奶生日,你必须回来。”
顾冰川说:“知道了。”
那边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来还是不来?”
顾冰川说:“来。”
那边说:“几点到?”
顾冰川说:“还没定。”
那边说:“定了告诉我。你奶奶想你了。”
顾冰川说:“嗯。”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别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顾冰川脸色一沉。
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那边说:“你自己清楚。”
顾冰川说:“我不清楚。”
那边说:“行了。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顾冰川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
厨房里还开着火,锅里的油在响。
季熔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顾冰川面前。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抬头看他。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怎么。”
季熔说:“你脸色不好。”
顾冰川说:“没事。”
季熔说:“他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让我回去。奶奶生日。”
季熔说:“那你回去。”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还有呢?”
顾冰川说:“没什么。”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你说谎的时候,眼神往右飘。”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刚才飘了。”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说,别带乱七八糟的人。”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他知道你。”
季熔说:“他知道?”
顾冰川说:“嗯。应该是查过了。”
季熔说:“那他说的乱七八糟的人,是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说?”
顾冰川说:“我说我不清楚。”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他挂了。”
季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顾冰川站在他身后。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爸说的没错。”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在你爸眼里,我确实是乱七八糟的人。”
顾冰川说:“你不是。”
季熔说:“我是。没背景,没学历,没家世。还是个男的。”
顾冰川说:“我不在乎。”
季熔回头看他,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但他在乎。”
顾冰川说:“那是他的事。”
季熔说:“你回去吗?”
顾冰川说:“回去。”
季熔说:“那就回去。”
顾冰川说:“你跟我一起?”
季熔愣住。
他说:“我?”
顾冰川说:“嗯。我想让他们见你。”
季熔说:“这……不合适吧。”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你家里……会接受吗?”
顾冰川沉默。
季熔说:“你看,你也知道不会。”
顾冰川说:“但我迟早要让他们知道。”
季熔说:“那也不是现在。”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等你准备好了。等我也准备好了。”
顾冰川看着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那要等多久?”
季熔说:“等到我能坦然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顾冰川说:“现在不行?”
季熔说:“现在不行。”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们看我的眼神。怕他们说的话。怕……”
他停了一下。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我给你丢人。”
顾冰川愣住了。
他说:“你给我丢人?”
季熔说:“嗯。在你爸眼里,我就是个丢人的人。”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说:“季熔,你看我。”
季熔抬头看他。
顾冰川说:“你听我说。”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你从那么难的环境里长大,没有学坏,没有放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比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强一百倍。”
季熔眼眶有点热。
顾冰川说:“你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努力活着。你不靠任何人。你凭什么丢人?”
季熔低下头。
顾冰川伸手,抬起他的脸。
他说:“季熔,你记住。在我眼里,你从来不丢人。”
季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但我还是不能跟你回去。”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做。”
顾冰川说:“我不难做。”
季熔说:“你会的。你爸那种人,肯定会在饭桌上说难听的话。你奶奶也会。你那些亲戚也会。”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到时候你怎么办?替我说话?跟他们吵?”
顾冰川说:“我可以。”
季熔说:“但那是你奶奶的生日。你想让她生日那天,全家吵成一团吗?”
顾冰川沉默了。
季熔说:“你先回去。以后再说。”
顾冰川看着他,说:“你不生气?”
季熔说:“生什么气?”
顾冰川说:“我……不敢让他们知道。”
季熔说:“我知道你难。不急。”
顾冰川说:“你真的不生气?”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刚才说的话。”
顾冰川说:“哪句?”
季熔说:“你说我比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强一百倍。”
顾冰川说:“那是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所以我不生气。”
顾冰川走上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怎么。”
季熔说:“那你怎么又抱?”
顾冰川说:“因为想抱。”
季熔笑了。
他抬手,也抱住顾冰川。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顾冰川说:“不用谢。”
季熔说:“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顾冰川说:“那是他们瞎。”
季熔笑了。
他说:“你嘴真毒。”
顾冰川说:“实话。”
季熔说:“你爸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肯定气死。”
顾冰川说:“他本来就气。”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不听他的。”
季熔说:“你从小就不听?”
顾冰川说:“嗯。从小就不听。”
季熔说:“那你小时候挨打吗?”
顾冰川说:“挨过。”
季熔说:“疼吗?”
顾冰川说:“疼。但我不哭。”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哭了也没人哄。”
季熔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小时候,过得不开心吧?”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还行就是不好。”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心一点。”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你难过的时候,我哄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我难过的时候,你哄我。”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说:“好。”
九点半,顾冰川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
顾冰川切菜,动作比刚才快了。
季熔说:“心情好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因为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这么有用?”
顾冰川转头看他,说:“你一直很有用。”
季熔说:“什么用?”
顾冰川说:“让我开心的用。”
顾冰川开始炒菜。
油热了,下菜,刺啦一声。
香味飘出来。
季熔说:“今天做什么?”
顾冰川说:“你爱吃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今爱吃什么?”
顾冰川说:“你每天爱吃的都不一样。”
季熔说:“那你怎么办?”
顾冰川说:“挑你最爱吃的。”
季熔说:“什么是我最爱吃的?”
顾冰川说:“糖醋排骨。每次做这个,你都吃最多。”
季熔笑了。
他说:“你观察得真细。”
顾冰川说:“嗯。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十点,饭菜上桌。
季熔吃了一口排骨,眼睛眯起来。
顾冰川看着,笑了。
季熔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眯眼睛。”
季熔说:“你就爱看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又吃了一口,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回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别一个人扛着。”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有事就跟我说。”
顾冰川说:“好。”
顾冰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如果我爸说很难听的话,我可能……会发脾气。”
季熔说:“那就发。”
顾冰川说:“但那是奶奶的生日。”
季熔说:“那也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