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季熔站在福利院门口,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没错。
福利院变了。
原来那堵灰扑扑的墙,现在刷成了米黄色。
原来那扇吱呀响的铁门,现在换成了新的,刷着深绿色的漆。
原来那几个破窗户,现在都换成了铝合金的,玻璃擦得锃亮。
原来那个坑坑洼洼的操场,现在铺上了新水泥,画着白线。
连那个歪了多年的篮球架,都换成了新的。
季熔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他。
“季熔哥哥!你回来啦!”
“季熔哥哥你看!我们有新操场了!”
“季熔哥哥,那个高个子哥哥呢?”
季熔说:“哪个高个子哥哥?”
一个男孩说:“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高高的,冷冷的,但是给我们带了好多吃的那个!”
另一个女孩说:“他后来又来了!带了好多叔叔来修房子!”
季熔愣住了。
季熔走进院子。
季三河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着太阳。
看见季熔,他笑了:“熔娃,回来啦?”
季熔说:“三河叔,这是怎么回事?”
季三河说:“什么怎么回事?”
季熔指着墙,指着窗户,指着操场:“这些。”
季三河说:“哦,小顾派人来修的。”
季熔说:“小顾?顾冰川?”
季三河说:“嗯。就你上次住院那会儿。”
季熔说:“他什么时候弄的?”
季三河说:“你住院那几天。他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然后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就来人了,量尺寸,画图纸。第三天就开始修了。”
季熔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季三河说:“他不让说。”
季熔说:“不让说?”
季三河说:“嗯。他说,别告诉熔娃,他住院呢,别让他操心。”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墙。
墙刷得很平整,颜色也很温暖。
他想起原来那堵墙。
灰扑扑的,有些地方都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孩子们以前在墙上乱画,画小人,画房子,画太阳。
现在那些画都没了。
但他不觉得可惜。
因为新墙更好。
他走到操场边。
新铺的水泥地面,平平整整。
有几个孩子在上面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一个男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季熔哥哥!来打球!”
季熔说:“什么球?”
男孩说:“篮球!我们有新篮球架了!”
他拉着季熔走到篮球架下。
崭新的篮球架,篮筐上还有网。
男孩说:“那个高个子哥哥说,篮球要有网才好看!”
季熔说:“他说的?”
男孩说:“嗯!他还教我们打球来着!”
季熔说:“他教你们?”
男孩说:“对!他好高的,投篮都不用跳!”
九点半,季熔坐在季三河房间里。
老人给他倒了杯水。
季熔说:“三河叔,顾冰川还做了什么?”
季三河说:“多了。”
季熔说:“比如?”
季三河说:“他把孩子们的宿舍都修了。原来那墙,漏风,冬天冷。现在都加了保温层,还换了新窗户。”
季熔说:“还有呢?”
季三河说:“厨房也修了。换了新灶台,新油烟机。现在做饭方便多了。”
季熔说:“还有呢?”
季三河说:“还装了几个热水器。孩子们现在能洗热水澡了。”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些……得花多少钱?”
季三河说:“他没说。我也没问。”
季熔说:“你怎么不问?”
季三河说:“他说不用问。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季熔说:“应该做的?他凭什么应该做?”
季三河看着他,说:“熔娃,你心里清楚。”
十点,季熔又回到院子里。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季熔哥哥。”
季熔说:“嗯?”
小女孩说:“那个高个子哥哥,是你男朋友吗?”
季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说:“什么?”
小女孩说:“就是男朋友啊。我们班小美说她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就是男朋友。”
季熔说:“他对你们好,不是我。”
小女孩说:“可是他对我们好,是因为你呀。”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说:“他说的。”
季熔说:“他说什么?”
小女孩说:“他说,你们是季熔哥哥的家人,所以也是他的家人。”
季熔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崭新的窗户。
心里很复杂。
手机响了。
顾冰川的消息。
“在干嘛?”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有点想打电话。
他打字:在福利院。
回复:看到了?
季熔:嗯。
回复:喜欢吗?
季熔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
他想了很久,打字:你为什么不说?
回复:说什么?
季熔:说你修了福利院。
回复:怕你多想。
季熔:多想什么?
回复:怕你觉得我是为了你。
季熔:难道不是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是为了你,也是为孩子们。
季熔看着那行字,直接打了过去。
顾冰川接起来:“季熔?”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现在在哪儿?”
顾冰川说:“公司。”
季熔说:“忙吗?”
顾冰川说:“不忙。怎么了?”
季熔说:“没什么。就是想听你声音。”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顾冰川说:“季熔,你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顾冰川说:“那你怎么……”
季熔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顾冰川说:“我马上过来。”
季熔说:“不用。我晚上就回去了。”
顾冰川说:“那我晚上过来。”
季熔说:“好。”
他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看着天。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他心里,暖洋洋的。
季熔又回到季三河房间。
老人正在看报纸。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顾冰川……他来过几次?”
季三河说:“好几次。”
季熔说:“都干嘛了?”
季三河说:“第一次来,就是上次送你回来那次。他看了看院子,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要修房子。”
季熔说:“第二次呢?”
季三河说:“第二次是带着工人来的。量尺寸,画图纸,忙了一整天。”
季熔说:“你让他忙?”
季三河说:“他自己要忙。我说不用,他说要用。”
季熔说:“第三次呢?”
季三河说:“第三次是来送材料的。运了好几车,他亲自看着卸货。”
季熔说:“第四次呢?”
季三河说:“第四次是来监工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看着工人干活。”
季熔说:“第五次呢?”
季三河说:“第五次是来验收的。把所有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后才走。”
季熔说:“你就让他这么折腾?”
季三河看着他,说:“熔娃,他是为了你。”
十二点,季熔在福利院食堂吃饭。
食堂也变了。
新灶台,新油烟机,新餐桌。
做饭的阿姨笑着说:“季熔,你那个朋友真好!这个新灶台,炒菜可方便了!”
季熔说:“嗯。”
阿姨说:“他还给我们买了好多东西!米面油,肉蛋奶,够吃好久的!”
季熔说:“他买的?”
阿姨说:“对啊!那天他亲自送来的,好几车!”
旁边一个保育员说:“他还给孩子们买了新衣服!一人两套!”
另一个保育员说:“还有书!买了好多书,在图书室呢!”
季熔说:“图书室?”
保育员说:“对!他把那间空房子收拾出来,改成图书室了,里面全是新书!”
季熔站在图书室门口。
原来那间堆杂物的房间,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图书室。
墙上刷了浅蓝色的漆,窗户边放着几张矮桌子,几把小椅子。
靠墙是一排新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有童话,有绘本,有科普,有小说。
几个孩子坐在地上,抱着书看。
看见季熔,一个小女孩抬起头:“季熔哥哥!这个图书室是那个高个子哥哥弄的!他说我们可以随便看书!”
季熔说:“你喜欢吗?”
小女孩说:“喜欢!我以前都没看过这么多书!”
季熔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书。
都是新的。
有些还包着塑料封皮。
他拿起一本,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希望你们快乐长大。——顾冰川”
他愣住了。
又拿起一本。
也是。
再拿起一本。
还是。
每一本书上,都有这句话。
季熔走出图书室。
他拿出手机,又给顾冰川打了过去。
顾冰川接起来:“季熔?”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图书室里的书,每一本上都有你写的字?”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写的?”
顾冰川说:“嗯。写了三天。”
季熔说:“三天?”
顾冰川说:“嗯。每天晚上写一点。一共两百三十七本。”
季熔说:“两百三十七本?”
顾冰川说:“嗯。我数过。”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顾冰川说:“因为你说过,福利院是你家。”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两点,季熔站在福利院门口。
季三河送他出来。
季熔说:“三河叔,我走了。”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顾冰川再来的话,你告诉我。”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他要是再买东西,你别让他买。”
季三河笑了:“我说了不算。”
季熔说:“你就说我不让。”
季三河说:“他听你的,但不一定听我的。”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看着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个人,是真的对你好。”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不是那种表面的好,是用心的好。”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季熔想了想,说:“我想……也对他好。”
三点,季熔坐在回去的车上。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福利院的画面。
新墙,新窗户,新操场,新篮球架,新厨房,新图书室。
还有那两百三十七本书,每本上都有顾冰川写的字。
“希望你们快乐长大。——顾冰川”
他想起顾冰川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淡淡的,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想起顾冰川说“写了三天”。
三天,两百三十七本。
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写。
他想起顾冰川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他眼眶突然热了。
四点,季熔回到家。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
以前他觉得这个房间够了。
能睡觉,能放东西,就够了。
但现在他觉得,好像有点空。
缺什么?
缺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给顾冰川发消息。
“我到家了。”
回复:好。晚上见。
季熔:嗯。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
五点,季熔把房间收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