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平城的寒意终于有了松动。路边的积雪化得斑驳，向阳的角落里，不知名的野草探出一点倔强的绿意。

平城一中高二年级的走读生们，也结束短暂的寒假，重新汇入清晨的车流和人潮。

周琰随着人流走进校门。

他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背上是一个帆布书包。

晨光熹微，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微微低着头，避开周围喧闹的同学，只想快点走到车棚。

“周琰！等等我！”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周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泽，他高二同班同学，也是他寥寥无几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之一。

赵泽家境不错，性格开朗，有点少爷脾气，但没什么坏心眼。

“哎，你寒假干嘛去了？发你微信也不怎么回，就年会那天喝了点酒，后来人就没影了。”

周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年会那晚酒吧的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震耳的音乐，呛人的烟酒气，宋州瑾突然出现的身影，还有那个混乱的、带着酒意的吻……以及后来，在宋州瑾那栋别墅里，安静的泳池，精致的晚餐，和那种令人不安的、被温柔包裹的窒息感。

“在家。没什么事。”他含糊道，加快了脚步。

赵泽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抱怨着寒假被爸妈押着补课的悲惨经历。两人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

高二（六）班在走廊尽头。

刚走到教室后门，周琰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们班后门口，此刻成了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关注中心。

几个外班的学生，有男有女，正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目光却频频瞟向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宋州瑾。

他也穿着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一种与周围青涩少年们格格不入的清冷矜贵感。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忙着补作业、吃早餐或者聊天，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摊开一本英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正在书上写着什么。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我去……”赵泽也看到了，压低声音，在周琰耳边说，“瑾哥他终于舍得回来学校了，太难得了。”

周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却穿着校服坐在自己教室里的身影，一种荒谬的、头皮发麻的感觉沿着脊椎爬上来。

“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干涩地说，然后低下头，从后门溜进去，没看宋州瑾。

但宋州瑾仿佛头顶长了眼睛。

就在周琰坐到自己座位上时，目光落在了周琰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刻意的高调，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像清晨的光，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略。

周琰的身体僵住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宋州瑾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八卦的。

早自习的正式铃声刺耳地响起，盖过了教室里细微的骚动。

但周琰知道，有些东西，从自己踏进这个教室、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赵，数学写了没，给我抄抄。”

“正在抄，哎……你急什么，试卷还我，待会老班回来了就完了。”赵帆追着那人把试卷抢了回来。

教室里的人趁着余倩还没到教室拼命补作业。

“班长！你英语作业传给我，救小弟一命。”

六班已经闹翻天了，抄作业的聚成一团，盯着唯一的一张试卷答案刷刷地抄起来。

“老赵，你往那边挪，我都看不到答案了。”一个长得比赵泽稍微矮的男生站在赵泽身边喊道。

“等我抄完再说，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泽把试卷翻了个面继续抄，那个叫丁袺的男生被赵泽挤出了圈子。

丁袺：“……”抬手在赵帆身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愤愤地离开了。

刚准备寻找“大神”救命，看到了倚在后门的余倩，老余没说话，就盯着那一群挤成一团的人。

丁袺同情地看了好几弟赵帆一眼，心道：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对不住了兄弟。跑回座位上假装无事发生。

“老师，站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去？”宋州瑾站在余倩身后，疑惑地看了眼班里的景象，一个人捏着试卷飞速地逃窜，一副有鬼的样子。

“啊！我操，余老师怎么来了？老陈你怎么守的门？”赵帆朝一个男生喊道。

“我哪知道她往后头来啊，我一直盯着她办公室的。”

那个男生有些无奈地推了推手，把头转了回去。

“你还好意思笑，怎么回事？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余倩站在宋州瑾面前，少年比她高了很多，老师抬着头训学生，在学生眼里没有一点的威慑力。

“起晚了。”宋州瑾看上去状态并不是很好，眉头微微皱着，不像往日的样子。

余倩没再开玩笑，毕竟班上的人都闹上天了，迟不迟到也无所谓了，挥挥手让宋州瑾进去了。

周琰早早就到学校了，左右无聊，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班上很吵，周琰没睡着，听着六班的人闹，猛地听见宋州瑾的声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听到宋州瑾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像刚认识那会一样陌生。

周琰想起自己那晚做了什么，不禁有些头疼，喝酒真特么会害死人。

关键是他先亲的人家，结果转头又说自己忘了，不知道。

真该死，周琰恨不得飞回那天晚上，把自己手里的酒都丢了，太丢脸了。

周琰偷偷从桌里摸出手机，迟疑了两秒，还是给身旁那人发去消息：

【宋州瑾，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这话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但不多。

宋州瑾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消息：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有什么好让我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