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孟沈二人正在南熏殿陪皇后用晚膳。
沈观复眼珠子一停。
宫娥就将青瓷碟子里的白玉佛瓜酿肉稳稳当当地夹到了沈观复的碗中。
皇后听完沈观复去书院的央求,用颇为欣慰且赞许的目光注视着沈观复:“真是个争气要强的孩子,显允?”
孟显允晚饭进得不多,桌上的玉竹麦冬汤润肺安神,可苦得很。
他缀饮了两口顺势放下,应声:“孩儿今夜就让三山给沈伴读备好一应文具,明日一并同去。”
皇后:“你办事素来妥当,只是在书院里可要照顾好观复才是,不要让他一人离家千里,受了其他人的欺负。”
皇后又问向沈观复:“观复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沈观复面对皇后的温柔夸赞,小尾巴一翘毫不虚心地受了。
而当皇后问起他想要些什么时,他却头一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皇后娘娘,小子现今心仪之物……”
“不过厨房甜食尔。”
绣陶捂嘴,皇后轻声莞尔,一时间就连孟显允被汤苦下去的嘴角也扬了上来。
晚膳后,沈观复原以为皇后会考究一番孟显允的功课,连带着点到自己,一直心有戚戚。
没料到皇后只是简单地随孟显允说了几句话,就让二人早早退下去休息。
沈观复意外:“皇后娘娘随和过人,宽容体贴,真真是顶好的!”
吃食随意不考究学业,这般的大家长若是在漠北该多好!
孟显允不置可否。
孟显允同沈观复来到偏殿,在进殿前,看顾沈观复起居的大宫娥缓步走近,低着头同孟显允浅浅说了几句话。
孟显允一进来就见到沈观复想喝掉桌上的甜汤,他冷声:“——放下。”
被抓个正着的沈观复微觉不妙:“……”
孟显允让沈观复靠在书桌边莫动,接着孟显允手持灯盏走到沈观复面前道:“张嘴。”
沈观复不明所以,乖乖啊的一声张开。
借着烛火,孟显允将沈观复的牙齿一一看清了,他问:“你还没换完牙?”
“还……还没呢殿下,啊……秋天换了一、一颗下牙,东明说要扔屋顶上去,这样……这样才、才不会长鬼牙。”
沈观复张着嘴,字词含糊地和孟显允数落:“可我二哥拿到后,他二话不说,就给、给掷走了!”
沈观复哭着追了沈盖云二里地,想让他哥将下牙找回来。
沈盖云马鞭一挥奔得老远,烟尘呛得沈观复直打咧。
沈观复为这事担心了整整一季,生怕长出一颗鬼牙,丑得不能见人。
孟显允面无表情,显得沉静又几分严厉:“你再这样吃甜食,牙怕是要坏好几颗。”
沈观复有几颗牙在松动,但不管是不是要换牙,孟显允都不会再让沈观复这样吃甜食吃下去。
喜好过于分明在这深宫里头可不是件好事情。
孟显允净手后拿过宫娥递来的帕子仔细地擦着,他道:“明日起,除了午间能吃两块米饴,多余的甜食便不能再吃了。”
沈观复张着嘴,在听完孟显允的话眼睛都瞪大了。
沈观复:“殿下……殿下你……”
怎可如此狠心?!
沈观复语调拔高:“皇后娘娘方才允诺我了啊!”
他沈观复在皇宫里的好日子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怎结束得如此仓皇?!
孟显允:“那是今日晚膳的份额,日后你要与我一同进膳,我吃什么你就得跟着吃什么。”
孟显允现在可不是白日里会心疼人的老爷了,此刻孟显允的话语冷漠得简直像个不留情面的恩客。
旦夕之间,甜食离沈观复而去。
这个在如狼如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父兄手底下都能不学无术的人精,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装出一副唬人的模样。
沈观复:“殿下,难不成是怕我吃穷了您?!”
“您尽可放心。我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之家,但在漠北吃了几十年黄沙白雪,总是有些银钱留给我这个小儿子使的!”
孟显允心算:想必就是曲江道与杏林街上几处店面、皇帝赏下的若干田亩,京中的沈家旧院以及那在院子里打理百来个奴仆和一位老管家三个近卫。
沈观复坐轮椅上哼哼哼地笑出声:“届时,我要是吃独食,殿下可就不能怪罪我不讲情谊了!”
孟显允难得能被人逗出笑意,他冲外道:“三山!”
三山溜进来,应答:“主子有何吩咐?”
“日后沈伴读若要买什么吃食或让小厨房做什么点心,一应人力食材耗费从我这出;拿我的月俸,用我的私库,沈伴读要多少我给多少。”
孟显允:“务必让沈伴读如意。”
“殿下疼我,殿下英明,嘿嘿嘿。”沈观复立即舒展了面容,再度亲亲热热地巴结上来,一时间连他的笑容都贱兮兮的可爱。
往后一连晴了好些日子,只是仍旧冷得厉害。
寅时三刻,天还昏黑一片,三山提着灯笼在檐下等孟显允。
小内侍正在用长竿推屋檐下的冰棱,啪嚓声落满地。
隔着门窗三山也听见了殿里头还在哼唧的疼痛声。
三山瞧着脚下这堆明日都不见得能化的冰渣子,心道沈伴读还真是没一日让人省心。
——该。
自得孟显允口谕,沈观复这一月余可谓是彻底放开了胸怀。
不过数十日沈观复便将宫中的饴糖蜜饯吃了个痛快,以至现今,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半口牙彻底坏了。
御医用丝线拔牙时,中宫里传出来的嚎叫声堪比遭受了诏狱酷刑。
这事最后闹得连潜心问道的成吉帝都来探看了一番。
当成吉帝见到沈观复比沈言归那更肖其母的样貌后,成吉帝无言许久。
成吉帝不久后就下了旨,令沈观复病愈后再住回沈家在平梁的老宅,此前就住在宫中,出行也便宜。
沈观复乐呵呵地叩谢天恩,像是根本不觉得成吉帝这堪比“拘禁”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当然自此一役,沈观复贪吃好玩的“美名”阖宫尽知。
又过了几日,沈观复能慢慢下地了,只是离了轮椅后仍有些不稳当,颤颤巍巍地要人扶。
就这样,沈观复还想让人搭木梯他要爬上去扑屋檐上捡食的雀。
三山被沈观复折腾得心力交瘁——沈观复要是没贪吃,没病痛,未济殿里还不知道得有多热闹。
导致沈观复牙痛的始作俑者这段时间倒是落得清净,看书习字,十分闲适。
只是沈观复终有痊愈的一日,孟显允清净日子也得翻篇。
就在孟显允看完三卷古书的一日凌晨,寒风入室,烛火跳动。
孟显允抬头便见提着文房四宝向他一瘸一拐走来的沈观复。
“……”
在幽幽暗暗的殿里,沈观复的笑纯然又可恶:“殿下,昨夜我特地没睡,咱们去琼林书院听夫子授课吧!”
孟显允允声一诺。
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