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的神情全落在了孟显允眼中,孟显允冷哼:“伴读,你要是皮痒欠收拾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舒坦。”
“那我猜殿下……”
沈观复瞧见对方不妙的神情,立马双手举起做投降样:“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自己吃一点苦,我就是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身娇肉贵纨绔公子哥,殿下可不能压迫我!”
孟显允夹了下马腹:“行了,公子哥,再不上来我可就把你留在这自个儿去看风景了。”
沈观复:“那怎行,殿下没有我作陪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远疾到底是惦念他最爱吃的梨子,在将湿哒哒的沈观复带去山中别院换衣裳的路上,也忍住了要把人再颠下去的念头。
沈观复将孟显允拐走,唯一的受害者却不只有远疾。
留在杏林街上的三山愤懑跺脚,两壶米酒气得在手中直晃悠:殿下明明说了今日陪他一起玩的,那纨绔抢什么抢啊?!
是夜,三山像个沉默的小刺猬窝在孟显允脚边,
孟显允从床榻上坐起,问:“不开心了?”
三山将脑袋从臂弯里抬起,眼眶红了一圈,说得却不是今日游玩被单独落在杏林街的事:“主子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江左?”
“我听二河说江左死了好多人。”二河就是郎喜的干孙子。三山复说:“首辅派去赈灾的余大人也坠崖了,水一淹,天又变热,没法烧掉的尸体还容易引发疫病。”
三山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皇上要主子你和六皇子一道去,可我们和他向来合不来,他要是对主子你做些什么可怎么办呐?”
“不会的。”孟显允道:“我和六哥之间没有私怨,他是个清楚人,最起码在江左赈灾时他会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三山:“那赈灾结束后呢,殿下,路那么远你怎么……”
怎么回来?
“你不相信我吗。”孟显允宽慰着小孩: “我可是你主子,自然有法子。”
三山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孟显允敲了敲三山的脑袋:“再不睡就把你发卖了出去,看看哪户人家会要你这事多的奴才。”
三山止住了眼泪,说话时还有些抽抽搭搭:“发卖就发卖,大不了去别院和胖厨子学烧火。”
“殿下,我算好对付了,明日你且看沈伴读怎么对你抱腿哭吧!”
孟显允想到白日里与沈观复纵马越潭的张扬,语味不明:“再过几个时辰我就出城了,即便他明日一早就来也寻不到我。”
这时下人提着灯笼,在幽暗的夜里叩响了门。
下人低声:“三山公公,二门上来传话,说沈侯爷府里派了人来,是沈伴读要见殿下呢。”
“……”
不必明日,大陈的“曹操”今夜已至。
孟显允:“就说我睡了,明日再见。”
“……伴读他……”下人说话犹豫不决,怕得罪人:“伴读他已经翻墙进来了……”
孟显允眉头跳动,用手指摁住后也没那个心情说沈观复放肆,扬扬手示意三山去开门:“日后再和他说规矩。”
半夜来访,自然不会有好事。
沈观复一反常态,没嚷也没闹,眼眸里冷静得连担忧都没有。
屋内安静得可怕。
直到沈观复抬手让方硕和虞岁将东西放下——那两大背袋接触到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分量可观就是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两人放下后识相地出去了,三山左看右看,用着更小的声:“主子,你和伴读聊,我也去外头守着?”
孟显允懒得瞟他一眼,“去。”
屋里又只剩下了孟显允和沈观复二人。
孟显允掀起被子就想躺,沈观复喊住他:“——殿下!”
烛火摇曳,落在孟显允脸上罕见地晃映出了几分无奈。
孟显允:“……夜深了,睡吧。”
“不睡,”沈观复面无表情,“小子无处安身,惶惶不可终日,哪敢就寝。”
在撒泼鬼眼中偌大的沈府只怕是一处百亩破舍。
孟显允试过和沈观复讲理,当然明白那是浪费口舌。
孟显允难得二次退让:“今夜准你留宿,我让人将你常住的那间屋再收拾一番,三山——”
沈观复:“殿下都说夜深了,还让人废那功夫作甚?再说了,我有殿下作陪深觉安心,何必叨扰众人。”
沈观复大半个身子都立在阴影中,从孟显允身旁烛火分过去的一两缕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侧脸颊沉于暗室,光线不明更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但就是不知殿下为何着急赶我走?”沈观复向孟显允走去,“想来是春雨靡靡、长夜漫漫,某不能讨殿下欢喜,故殿下不愿与我同枕共眠。”
沈观复话锋一转:“没关系,只要殿下愿意,在下可以讲上一夜奇闻异事以求殿下欢心,报酬么……殿下分我一角被褥就足以。”
“不能。”孟显允扶额,十分坚决:“观复,我要睡了,你自便。”
“别啊,我还有话没问。”沈观复拉住孟显允的手肘,迫近对方:“喜欢听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喜欢,老学究一样的教条自然也讨厌,难道非要我非要直截了当地问……”
“殿下你何时动身去江左——为何不愿与我说?”
声音落地,屋内深陷异常的死寂之中。
沈观复收起故作迷障的口吻,他放下了握住孟显允的手,两手一摊:“殿下你看,我亲自来问……多难为情啊。”
没有被告知的人连身份立场都没有。
“……”孟显允:“我明日寅时出城,多言不过是惹你伤心。”
沈观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就知道没剩几个时辰。”
在知道孟显允要去江左赈灾时,沈观复就明白了白日里孟显允反常的鲜活。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沈观复道: “既如此,别睡了——殿下,我有话同你说。”
孟显允:“稍后就要出城,你让我睡上一觉。”
孟显允刚卷进被褥里沈观复就伸手一抄——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将孟显允连人带被地抬了起来!
“观复!过几月我就回来了,别耍小性!”孟显允想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怎知沈观复将他环得紧紧,一点缝都不给他留。
沈观复:“我知。”
孟显允:“那你还不将我放下,成何体统!”
沈观复将人安在椅子上离去。
孟显允扒拉开团成一团的锦被,入目就见沈观复拖着两大袋东西过来,然后当着他的面解开系口,从里头往外拿东西。
沈观复:“猜到殿下要走,没那个脑子想更好的办法,我只能唐突上门。殿下就当今夜是我强求的送别好了。”
沈观复将他拿出来的东西递到孟显允面前。
那是个装着药丸药粉一类的瓷瓶。
孟显允明白了过来。
孟显允问沈观复:“不生气?”
沈观复:“有一点。”
他道:“如果下次会和我讲,我就不生气。”
沈观复指着小瓷瓶上的腊封,说:“这是戍边时我家常用的药,虽然于大多数的毒而言没什么针对性,但可削减毒性,殿下此行要是遇上了瘴气或是疫病提前吃上一粒。”
戍边,下毒,解药。
即便沈观复说得稀松平常,孟显允也立即猜出沈观复为什么能拿出此药——阴谋诡计从未因沈家不在平梁而远离,那是沈观复自幼见识到的另一种“战场”。
“这几瓶是专门配的金疮药,治疗箭伤枪伤不在话下,但莫要等到伤口发脓,不然就得剜除死肉才能用了。而这一堆都是托人制好的成药,另外有几帖补药,用忌都写上头,殿下记得翻看。”
沈观复整个人快要钻进大口袋里,他今夜带到这东西都在短时间内准备,自然不会像上门送礼那样收拾齐整。
沈观复伸手在里头使劲翻腾,终于摸出了一物,他说:
“我在沈宅库房里找到几匹料子,当时就觉着这颜色一定衬你。质地也好摸着很柔软,原本想着裁出来做一整套衣裳,等生辰时再送给你。”
“但殿下此行一去就是几月之久,再回来时夏天都要过了……”
“听朱管家说江左与平梁风貌不同,地气湿热,蛇虫瘴气颇多,我也就正好提前送你了。”沈观复拿着布匹包好的衣服,有些遗憾:“时间紧只来得及做上一件,就连款式也是最普通的那种。”
他看着孟显允,说:“殿下别嫌弃。”
孟显允接过:“怎会。”
“……我谢你此行为我准备周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