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芪鸡他往常是一点都不沾的,觉得黄芪味道奇怪,连带着炖鸡的味道也被污染了,但今日吃起来却觉得也还不错,没那么难以下咽。
苏令沉平日里总是胃口不好,也因颈间有旧伤,除了出声会痛,吞咽也会有隐隐痛意,以至于他总食不下咽。
时日久了,吃饭便也成了折磨,以至于他总是吃得很少,身子骨也很清瘦。
他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吃得很慢,薛行秋也并未催促,只是依靠在椅背上,撑着脑袋,安静看着苏令沉进食。
宫里先前做的药膳对苏令沉的身体好,可苏令沉确实不爱吃,偶尔强硬些塞给他,扭头便会呕出来。
薛行秋有时候也真是拿苏令沉没办法,养着苏令沉像是在养一只娇贵的猫,难伺候。
但薛行秋的视线又落在了苏令沉的颈间,苏令沉看起来很是介意自己颈间的那道疤,因此总是穿着高高的衣领,用衣领将那道疤遮挡去,不想叫外人瞧见。
薛行秋先前也问过太医,太医说他这伤乃是利器所致,极难痊愈,这多年来伤口总有隐痛,大抵也是苏令沉挑食的原因。
薛行秋走了会儿神,这屋中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在他的脸上落下了一片阴影,遮蔽了他眼中的情绪,却又有无数沉郁溢散而出,看得苏令沉一阵紧张。
苏令沉知晓自己用膳的速度总是很慢,若按规矩,就算他真是太子的弟弟,也断不能让太子殿下久等。
可见薛行秋这样子,又瞧得出来,他对自己没有丝毫的不耐。
苏令沉心不在焉地缓慢吞咽着食物,却忽然想,或许在薛行秋这里,只要他顶着对方弟弟身份一日,便永远不会得到对方的嫌弃与厌恶。
这种感觉倒真是让他有些贪心。
可是他又明白,自己最不该生出的便是贪欲。
不属于他的东西,碰不得,也留不住。
他到底还是把这些心思全都压了下去。
苏令沉今日用膳难得胃口好了些,虽然午膳用膳的时间久了点,但也算是吃饱喝足,甚至都有些撑了。
苏令沉实在是吃不下,绕着桌子走了几圈试图消食。
薛行秋看他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也不见烦,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半晌才笑着说:“好了,别晃了,哥哥要晕了。”
他起了身,将苏令沉的幕笠扣在他头上,他倒像是很享受打扮苏令沉的乐趣,穿衣用膳什么都想亲力亲为。
薛行秋微微弯着身,替苏令沉系好了幕笠的系带,起身前又爱不释手似地捏了捏苏令沉的脸颊。
他也是没轻没重,只是捏了一下而已,竟在苏令沉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薛行秋蓦地收了手,似是有些懊恼,又问:“哥哥给你捏痛没有?”
苏令沉摇摇头,幕笠上的珠坠随着动作碰撞在一处,发出噼啪轻响。
薛行秋这才舒展了眉心:“怎么只摇头,你自己说,哥哥没有给你捏痛。”
苏令沉:“……”
真把他当小孩了吗?
但再不情愿也没办法,这条路是苏令沉自己选的,无论这兄友弟恭有多别扭,他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于是苏令沉顺从地抬起手比划道:[哥哥没给我捏疼,放心吧哥哥,饭饱神虚,我累了,不想说话。]
他身子弱,要长久调养,午膳后总得小憩半个时辰,薛行秋也是清楚的。
但今日吃得有些多,薛行秋怕他积食,便道:“弟弟陪孤一起散个步,省得胃里压着,会不舒服。”
苏令沉这些日子在青宫修养,连宫门都不曾出去过,整日窝在殿中确实无趣,于是便也不曾拒绝。
出了酒楼,天际又开始沸沸扬扬落雪,不过雪势不大,零零碎碎如柳絮一般悠悠飘荡着,倒也多了些意趣。
苏令沉忽然又高兴起来,拉扯着薛行秋比划:[那有书坊,我想去看看。]
薛行秋也不恼,由他拉扯:“想想喜欢看书?”
说完他又想起来,苏令沉在京中名气不小,从前是出了名的美人才子,人人提起他来皆是赞颂,甚至议论过苏令沉往后若能参与科举,是否能成为当朝状元。
后来,才成了流言蜚语里的那个“苏家捡来的哑巴养子”。
这等充斥着恶意的绰号落在苏令沉的头上,实在是让人心觉别扭,薛行秋心中也多了些郁气。
苏令沉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只点点头,又说:[以前苏乾经常会给我买书,不过苏伊回家之后便没给我买过了,我那箱子里的书都已经旧得起了边,翻来覆去地看,几乎快要倒背如流,也没意思。]
“提他做什么,”薛行秋反抓了苏令沉的手,倒像是幼稚地要和苏乾比个输赢似的,拉着他往书坊那边走去,边走边道,“哥哥给你买。”
苏令沉的幕笠轻纱晃荡了一会儿,白纱遮挡了面容,也挡住了他眸间一闪而过的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