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计划着在半个小时内和温辞会面,再一并回民宿,然天有不测风云,光是在公交站等着雨停,就等了快半个小时。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顶棚上响个不停,猛烈下坠的雨构成一片灰色的水幕,看不见天,看不见海,就连几百米开外的房屋也只剩下模糊轮廓。
站台很小,顶棚约莫一米多宽,站台的侧边有两块广告牌,牌子和牌子之间还留着缝,雨水从缝里钻进来,像细针一样打在手上。
潮气从地面弥漫开来,黏湿了衣服的布料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半湿的衣服沾在身上,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几点水珠砸到裸露的黑色石头上,散成更小的水珠,扑向站台躲雨的人。
邵追宁看着地上的水珠,四处飞溅,像是跳跳糖一样,扑腾个不停,她后退半步,猛烈的雨水从广告牌间的缝隙飘到她身上。
临渊和她并肩站着,躲在顶棚撑起的檐角下,等着雨停。他的肩膀处洇开深色的水渍,正慢慢往胸口蔓延。
导演组给的规则是不能用自己的钱,为了防止作弊,手机被没收了,所以他们只能在站台下等雨自己停下来。
“猜错了,我还以为这场雨至少要下午才来。”邵追宁懊恼地说。
“没事的,你知道公交车什么时候到吗?”临渊抬眼看着身后的发车时刻牌。
牌子的边角已经被侵蚀,破洞发黄,像是荒废了很久,上面只有816公交的发车时刻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半小时一辆,他们已经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太大的缘故,这辆公交车迟迟没有现身。
邵追宁回头看了眼发车时刻表,看着“816”的数字想了一会,恍然想起之前邵追安和他说的事情,她回:“这里老年人多,年轻人少,老人坐公交又不交钱,财政补贴也跟不上,公交公司就停运了,近几年好像说要开发旅游业,但是说了几年也没动静,公交线路还没恢复呢。”
“你懂这些啊。”临渊有些惊讶。
“我哥告诉我的。”邵追宁骄傲地叉着腰。
“你有哥哥啊,你哥多大?工作了吗?”
临渊满脸好奇,邵追宁也自豪地回:“我哥比我大四岁,他之前考上了这里的公务员,当时好像九千多个人报一个岗位呢,我哥是第一!”
邵追宁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临渊眼前比了个“第一”的手势,临渊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一会,忽然说:“把那只手给我看一下。”
邵追宁自然知道是哪只手,她将手拿了出来,原本雪白的布料被四周飞溅的雨水打湿,原本蓬着的表面被雨打得凹了下去,湿哒哒地挤在一起。
临渊看到她的伤口之后,表情瞬间变得凝重,眉头紧皱,好像和这伤口有什么深仇大恨。
邵追宁赶紧安慰:“早就不痛了。”
临渊没应,他朝后看了眼身后的设施,只有两个广告牌和一个发车时刻牌构成的遮挡,时不时有冰凉的雨丝扫进来。
“湿掉了。”临渊指了指包扎起的伤口,隔着一层绑带和邵追宁的指尖相对。
一句“不影响”还没说出口,临渊后退两步,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到了邵追宁的小臂上,将那处伤口也遮到了衣服底下。
衣服上留有余温,覆在小臂上,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邵追宁抓住他的外套,想还回去,临渊忽然逼进一步,双手扯住外套的袖子,绕着她的双臂紧紧打了个结,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你干嘛锁着我?”邵追宁心有不悦,小声埋怨,她将被锁住的手上下晃了晃,嘟囔道:“太紧了,不舒服。”
临渊伸手,将绑着的外套袖子松了些。
邵追宁挣了挣,不好发力,依旧打不开。
她又将手举到了临渊面前:“我不需要你的衣服,这点伤真的没事,你拿回去吧。”
临渊不为所动:“听话。”
听话?邵追宁从小到大还真没听过谁的话,而且雨气逼人,稍有不慎就会着凉,顶着发烧着凉的风险,护着这么个小的伤口,不值当的。
邵追宁踮起脚,将自己被锁住的手腕送到了临渊眼前:“你快解开。”
临渊戳了戳自己的衣服:“我不解。”
邵追宁“啧”了一声:“我不玩捆绑play。”
话说完,临渊的表情和雨声同时暂停一瞬。
邵追宁的脑袋短路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些话的意思,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别绑我……也不是……大家平时都这么开玩笑……当然开的玩笑也不是刚刚那个意思……大家一起玩的时候也会这么说……不对不对,大家很绿色健康的一起玩,18岁以下的那种……虽然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了……”
说着说着,临渊将头别了过去。
邵追宁放弃解释,后退一步,蹲到了地上,脸蛋发烫,雨丝冰凉,手上还绑着临渊的衣服。
雨水打湿他的外套,她的手和小臂确实被护住了,伤口避开了水,手也不冷了。
只是心寒。
她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她真不是想耍流氓,平时和朋友开玩笑的时候怎么贱怎么来。
临渊就是她的朋友啊,为什么不能开呢?
确实不能开,因为还不够熟。
这波提前透支后期的人际关系,也可能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俩的关系再也无法达到可以乱开玩笑的熟络程度。
可她本心真不想耍流氓啊,刚刚她解释清楚没?临渊听明白没?
临渊又不是弱智,他肯定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吧。
他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了,而且在知道之前还能洞察到捆绑play的所有意思……
邵追宁又想跳海了。
下辈子是个哑巴就好了。
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反而是流畅而轻快的,雨水一落,空气也变得沉重起来,沉沉地压在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临渊做了几个深呼吸,依旧没有什么用,一截气柱仿佛一块砖头压在他的气管中,上不去,下不来。
无法呼吸的结果就是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
噗通——噗通——
邵追宁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无所谓的,平时朋友间开的玩笑罢了,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
他侧身,偷偷从被雨淋得反光的铁质栏杆上看邵追宁的倒影,小小一团,蹲在地上,发丝湿成一绺,凌乱地弯成一道小弧,突兀地翘了起来。
目光收回的瞬间,他瞥见自己的脸,翻起手背碰了上去,触电般猛地将手放下。
丁零当啷——
丁零当啷——
雨势渐小,灰色的水幕淡淡褪去,一颗颗晶莹的透明水珠像是水晶帘子铺展在空中,湛蓝的海面现身,一束巨大的光柱投在海面上,将蓝色的海面映得发亮。
“欸!看到他们了!”
一声呼喊穿透连绵雨柱,传到公交站台。
二人默契抬头,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只偌大的红色遮阳伞。
是平时小卖铺放在外面用来遮阳的两三米高的大伞,伞下一个人扛,两个人在走。
巨大的正方形伞面越来越近,与伞相比,条形的公交站台反倒变得纤细起来。
“你们在这淋了多久了?”温辞问。
他的两只手紧紧攥住遮阳伞的伞柄,那伞柄比他的手腕还粗,此时稳稳当当地箍在他的手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挺久的,淋死了要。”邵追宁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又被黑色吞噬,身形站得不稳时,一只手拖住了她的手臂,稳住她的同时,解开了她手上紧系着的衣物。
“你绑着她干吗?她要咬你啊?”谢紫川走上前,将邵追宁拉到伞里,衣服一拿开,他也看到了邵追宁手上的伤口,刚将手拉到眼前,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邵追宁回:“手不小心伤到了,沾到水了,他就把衣服借我了。”
谢紫川追问:“要绑着你?”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今天在屋里乘凉乘爽了?”
“乘凉?等你回来等得我饿死了,你怎么找这么慢?”
“不是先让人送了食材回去吗,你们做饭做好没?”
谢紫川哑言,扶摇摇摇头:“还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