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处置,留存、销毁、彻底删掉,全都由你全权决定,我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
他打心底里不愿去窥探贺非吾的伤疤,那些身不由己的不堪,本就不是少年的错,没必要再经由自己的目光,平添他一分难堪。
贺非吾指尖发颤,低声反复确认他没有翻看,沈聿只是淡淡颔首,神色淡然坦然。
“你安心在医院休养两天,情绪起伏太大,身心都透支严重。” 沈聿起身,恢复了往日疏离克制的姿态,“观察期满就可以出院,回临江别墅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敢再来打扰你、欺辱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病房,留贺非吾独自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两天,沈聿依旧按时过来,话不多,却把医护安排、三餐作息都打理得滴水不漏。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体恤周全,却从无半分逾矩的温情,所作所为,皆出于亏欠与责任,无关半分动心。
两日过后,贺非吾顺利出院,沈聿亲自开车,将他送回临江别墅。
别墅依旧是往日清冷雅致的模样,处处整洁静谧,只是在沈聿眼中,贺非吾始终像个寄居在此的外人,带着满身伤痕与自卑,小心翼翼栖身于此。
目送贺非吾回到房间,沈聿便径直走向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他习惯了在书房独处,这里藏着他心底唯一的执念,藏着他遍寻多年的牵挂 —— 江知白。
他坐在书桌前处理了片刻文件,临时想起还有一份合同落在楼下客厅,便起身暂时离开书房,下楼去取。
此刻,贺非吾身心俱疲,走进浴室想洗个热水澡舒缓压抑。温热的花洒流水倾泻而下,氤氲水雾笼罩整个浴室,也褪去了所有伪装。
当指尖抚过肩头、脊背、腰腹那一道道陈旧交错的伤疤时,贺非吾瞬间被淹没在屈辱与自卑里。那些全是陆川当年肆意施暴留下的烙印,是刻在皮肉里、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耻辱。
看着镜中水雾里斑驳狰狞的伤痕,想到自己身世不堪、满身伤疤、过往浮沉,再对比沈聿的矜贵干净、身居云端,贺非吾只觉得自己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蝼蚁,根本不配靠近那样清冷耀眼的人。长久积压的委屈、自卑、绝望彻底爆发,他蹲在浴室角落,抱着双膝,压抑崩溃地失声大哭。
这份崩溃,沈聿无从知晓。
他取完合同,在客厅稍作停留,并未立刻回书房。
而心绪纷乱、满心自卑落寞的贺非吾,哭过后收拾好情绪走出浴室,鬼使神差般走到了虚掩的书房门口。他心底乱糟糟的,想找个地方静静,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空无一人,安静肃穆。贺非吾的目光无意识扫到未关严的书桌抽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拉开。
抽屉里,一叠厚厚的调查档案赫然映入眼帘,最上方标注着 —— 贺非吾。
沈聿站在楼下客厅,隔着一段距离,隐约能看到书房的灯光亮着,只当贺非吾只是进去随便坐坐,并未放在心上。他从一开始就派人调查过贺非吾的全部过往,身世、孤儿院经历、与陆川的纠缠、漂泊的轨迹,档案里记录得详尽无遗,他从不刻意隐瞒,也从不刻意遮掩,只是早已将这些过往了然于心,化作沉甸甸的亏欠。
他不知道,贺非吾正翻看着那一份份记录自己不堪过往的档案,难堪与自卑再次翻涌。
更不知道,档案底下压着的一叠信纸,会彻底击溃贺非吾心底最后的念想。
一张张信纸上,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同一个名字:江知白。
那是沈聿刻在心底、执念多年、从未放下的人。
贺非吾捏着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心口酸涩刺痛,嫉妒、不甘、落寞、绝望交织肆虐。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弥补愧疚的棋子,是无关紧要的外人。沈聿的温柔庇护从来不是偏爱,只是责任与亏欠。
沈聿在楼下静立片刻,准备回身返回书房,却丝毫没有察觉,书房里的贺非吾,已然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推入了更深的情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