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脸色一僵，心道莫非也是这裴七搞的鬼？

裴霁都没在此处，怎的突然会下这么个令？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她的坏话！

“你们怎能这样呢？”白雪生气极了，“说好答应要帮的事，竟就这样作废，当真是半点信用都没有！”

一停瞧她眼神中满是指责，心里便是一紧，急得都要哭出来：“沈道长，此承诺绝不作废，只是你给我们点时间，我们同司禳使说清楚，你先在长安多留几日，可以吗？”

“她怎可能再待在长安呢？”蔷薇长吁短叹，“你们是没看见方才何夫人那吓人的样子，只怕沈道长晚走一步就要被叉出长安呢。”

一行听她反复提起王之薇，也是疑惑：“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璧叹气一声，将方才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两人听完，只觉寒意自后背悄然升起——若易地而处，王之薇用师父来威胁他们，别说忍下委屈要金子了，便是再看王之薇一眼他们都不愿意。

沈璧的请求合情合理，且是形势所迫。一时间，对符咒的渴望与对沈璧的歉疚叠加到了峰值，一行脑子一热，便从自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璧：

“这东明观玉佩是我师父赠予我们防身所用。从前东明观观主欠下师父一个人情，以这玉佩作为见证。持此玉佩，无论何时都可以自由进出东明观，得到观主的一次帮助。今日是我们毁约在先，这玉佩便押给沈道长，待他日我们履约后，沈道长再归还即可。”

沈璧接过玉佩一摸，其上浮雕果是东明观的印记，且此玉温润称手，质地无暇，定是真的东明观信物不假。

她原先只是想逼一逼这两人，看看究竟能否成行，不曾想这二人竟这么实诚。眼下玉佩握在手中，竟叫沈璧都有些良心不安了。

“别那么严肃嘛，”沈璧将玉佩归还给二人，“不过一件小事，这也不是你们想这样的对不对？”

一行和一停齐齐点头，一停趁机悄悄瞥了眼白雪，见她面色稍霁，也在心里松了口气。

一行感动不已：“沈道长能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

“还叫沈道长做什么？”沈璧豪气地摆摆手，“你们如此重情重义，我就算是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了！以后直接叫我沈璧就行。”

说罢，她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一人塞了两张离魂符。

一行二人感动不已，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沈璧与妖为伍，可她做人坦荡热诚，捉妖法术高强，行的都是正义之事，定是个好人。

自然了，司禳使也是好人，只是二人可能天生不合，这才一见就吵嘴。

想来想去，一行还是觉得称沈璧大名有些不妥，像白雪那般唤她小名更是不妥。绞尽脑汁半天，他忽地想起长安对女子的一贯称呼，立刻眼前一亮，道：“沈道长，不若我们叫你沈娘子吧？”

“沈娘子？”沈璧一向只被人叫道长或师兄，从未被人这般唤过，觉得这个称呼颇为新奇，愉快地答应下来，“那就沈娘子。”

一行和一停立刻喜笑颜开起来，沈璧见状，又问起方才兰馨院中之事。他们一五一十禀告完，便告辞了沈璧，回镇妖司领罚去了。

白雪见那额上有痣的小道士总看自己，心生莫名，也跟着回看了几眼，不曾想，竟把他看得双耳通红，她觉得有趣，几步追上前去问了他一句：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也太难认了。”

一停瞧着白雪粉白的面孔，呼吸都要停了，慌张得往哥哥身边钻：“一，一停。”

“干嘛呢白雪。”沈璧将人拉回来，“别逗一停了，人家还得回去复命。”

想起那抢了师兄位置的裴霁，她冷哼一声：“镇妖司那位司禳使可关心这里的情况了，几个时辰就要派人来问一次，若他们回去晚了，只怕要被罚呢。”

一行和一停不敢再留，和众人复道声再见后，飞速消失在了院中。

蔷薇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啧啧称奇：“若是当初王之薇跑得有这么快，大约也不用嫁入尚书府了。”

沈璧奇怪问：“怎的突然说起她了？”

“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从前之事，”蔷薇感慨，“我在这尚书府花园中长了数十年，也算是什么都见过了。”

是啊，蔷薇应该清楚很多旧事才对。

沈璧心念一动，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白水妖究竟是为何愿意听从于她呢？”

蔷薇却不肯再说：“之前我把那香囊给你，你说能带我出尚书府，眼下你连那个承诺都没履行，却指望我再卖你新的消息么？”

沈璧忙道：“自然要履行的，待我超度了婴灵，便带你离开。”

——

王之薇出手极快，不过一个下午，尚书府上上下下便统一了口径——尚书府两位公子皆死于婴灵之手，兰馨羞愧自尽后，婴灵便自行消失了。

不消沈璧自己收拾，何庭章早已派人将沈璧的东西打包好扔出了蘅芜院，留给她的只有一句话：“若还想保住小命，便不要在长安逗留。”

沈璧抱着包袱离开前，最后瞧了眼这轩敞气派的尚书府。院中两个大水缸中还漂浮着她带来的符箓，前一天，这些符箓还被视作珍宝，而到如今，这些符箓完成了使命后，便被尽数撕毁扔掉，沦为皱巴巴的废纸。

她原想在兰馨院中超度婴灵，听一行说，兰馨天魂不愿离去，定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可事到如今，她也是爱莫能助，只能匆匆在花园的偏僻处为这孩子立了个往生牌位，以如意珠代坛，掐诀念咒。

想了想，沈璧也同时为兰馨念了招魂咒。

尚书府原先的树木法阵可起辟邪之用，但不知何故竟对婴灵无用，大约也是被王之薇动了手脚——

若兰馨的魂魄迟迟不愿投胎，只怕会被周遭的小鬼惦记上，死后都不得安宁。

她咬破舌尖，在心中开始恳切请求：

“天尊慈悯，法雨均沾。”

“今来坛下，安住灵幡。”

“从此安乐，永离沉沦。”

从此安乐，永离沉沦。兰馨，人世不公，你便放下执念，尽早去吧。

强行与执念深重的魂魄通灵极废血气。沈璧方念完，便觉脚步一软，好在，园中此时起了阵阵大风，正是魂魄受感之兆。

满园花瓣随风飘舞，她听见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一丝叹息。

“谢谢你。”

那是兰馨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