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两相盼,坤宁定京华上
永鸿元年,七月。
自京城西出的驿道旁,黄土被烈日晒得泛起了白霜,七月的风卷着砂砾刮过,裹着灼人的热浪,扑在人脸上,带着针扎似的疼。道旁的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地卷着,连蝉鸣都透着有气无力的燥意,唯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正午的死寂。
二十余骑快马卷着漫天黄土疾驰而来,人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锐利,呈护卫阵型将中间那匹乌骓马护得严严实实。马背上的少年身姿挺拔,玄色劲装被风灌得猎猎鼓起,领口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风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路向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千里关山,落到玉门关外的戈壁滩上。
正是离京六日的萧璟渊。
自那日深夜出了京城,一行人便没再踏过官道一步,专挑山间小路、乡野便道走,白日顶着烈日赶路,夜里要么寻个偏僻的民间客栈歇两个时辰,要么干脆在野外扎营,席地而卧。一人双马轮换着骑,歇马不歇人,六日功夫,竟已奔出了近两千里地,过了潼关,入了秦地,离玉门关,又近了一大截。
“吁——”
萧璟渊勒紧马缰,乌骓马骤然挺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稳稳停在了道旁的山涧边。身后的护卫们也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翻身下马的瞬间,便自动散开,守住了四周的要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山林,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半点不敢松懈。
李德全连忙催马凑上前,滚鞍下马,小跑到萧璟渊马前,声音带着连日赶路的沙哑,却依旧恭谨:“陛下,前面就是渭水支流,过了这条河,再往西就是凉州地界了。马跑了整整四个时辰,人也水米未进,不如在这涧边歇半个时辰,饮饮马,用些干粮,再走不迟。”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萧璟渊的脸色。少年帝王的脸颊被西北的日头晒得脱了层薄皮,唇瓣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不见半分疲态,唯有握着马缰的手掌,因为连日用力,掌心磨的一片通红。
萧璟渊垂眼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护卫,人人眼底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的骏马也浑身汗湿,粗重地打着响鼻,鼻孔里喷着白气。他沉默了一瞬,终是翻身下马,声音带着风沙磨出来的沙哑:“就歇半个时辰。让兄弟们抓紧时间,水和干粮分一分,马牵去涧边饮足了,别出岔子。”
“欸!奴才这就去安排!”李德全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张罗。
萧璟渊走到涧边的青石旁坐下,背靠着粗糙的石壁,闭上眼,耳边是涧水潺潺的流动声,是护卫们压低的说话声,是马匹饮水的响鼻声,可这些声音,却半点压不住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苏惊鸿的影子。
他抬手,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那半枚鸿雁剑穗。
穗子上的大红丝线早已被他摩挲得发毛,断口处依旧齐整,是当年扬州演武场上,他一剑削断的痕迹。那只缺了半边翅膀的鸿雁,被他捏在指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那年暮春,演武场的风里,她剑上垂着的、晃得他心尖发颤的穗子。
指尖抚过那残缺的鸿雁,他的心跳也跟着乱了几分。
离京六日,他日日催马,恨不能肋生双翼,一步飞到玉门关外,飞到她身边。可越是往西走,离她越近,心里那股子笃定,反倒渐渐被忐忑和不安取代了。
他这一生,从泥泞深渊里步步挣命。寄人篱下时遭尽轻贱鄙夷,他未曾垂首;权途博弈间屡陷绝境危局,他未曾退避;沙场交锋里直面生死一线,他未曾动容;坐拥天下后独担朝局动荡,他依旧沉定自若,未有半分惶然。
可唯独面对苏惊鸿,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他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先认认真真地跟她道歉,说当年是他混账,用那样伤人的法子激她,让她受了一年的风霜之苦?还是先喊她一声“惊鸿”,像当年在扬州演武场一样,笑着问她,要不要再比一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