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也皱眉道:“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断了腿,哪有能力去害别人?”
一直沉默的连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虽然不知道这祸是不是他们带来的,但他们毕竟是异族人,不能一直留在干格落。”
升道:“我已经告诉他们,等腿伤养得差不多了,就离开这里。”
虎气粗着嗓子道:“为什么还要等他们养好腿?我看这几个人没安好心。万一灾祸真是他们带来的呢?升,你要拿全部落人的命做赌注吗?”
祝:“他们救了苗的孩子。就算是为了感谢,也不能现在就把人撵走。”
年纪最长的平出声,声音缓慢却带着分量:“别吵了,还是听升来安排吧。”
众人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却仍紧绷着。升环视一圈,缓缓道:“昨晚占卜的卦象,我还没有说完。这卦并非绝卦,还留了一线生机。那几个异乡人,若不是灾祸的源头,便可能是帮我们渡过劫难的人。”他目光落在虎的脸上,“虎,你还想杀了他们吗?”
虎一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连和河对视了一眼,也都没再多言。唯一的年长者平本就不主张杀人,而石和祝向来亲近,自然站在祝那一边。
石伸手拍了拍虎的肩膀,给他搭了一个台阶:“既然升说了让那几个异乡人养好腿再走,那就照首领大人说的办吧。明天就要上山打猎了,我新做了石矛和弓箭,待会儿去我那儿挑家伙。”
虎脾气火爆,但心思不坏。他只是太担心部落,再加上对那几个外来面孔天然有几分排斥才那般激动。他没再吭声,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
会议散去,大伙各自离开。忙了一整宿,祝累得头昏眼花,月扶着她往后山的屋子走。
路过赵家那间破旧的屋子附近时,离老远,刘丽华便挥手朝她们打招呼:“祝大姐回来啦?”
祝强撑着笑了笑,微微颔首:“回来了。”
这家人还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被抓去烧死在昨晚的篝火里。
*
狩猎日一开始,整个部落便像绷紧了的弓弦。所有男丁,除开老弱病残,全都要上山,连十几岁的少年也不例外,都要跟着去学打猎的本事。
上百人组成的捕猎团浩浩荡荡地往深山里去,那场面看上去颇为壮观。
每天都有猎物从山上运下来,活着的被投进部落挖的那口深坑里圈养,死了的便当场剥皮,把盐抹在肉上风干,一挂一挂地囤起来。
过了中秋节,天好像忽然就冷下脸来。夜里的气温跌到六七度,白天最暖和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度。
冷风无孔不入,对于只穿着夏装来到这里的赵家三口来说直是折磨。三个人前前后后都冻感冒了,夜里挤在一处,听见彼此闷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幸好没过几天,日就送来了三张羊皮子。这些皮子经过简单鞣制,里面的脂肪刮得干干净净,拿来就能直接披上身。唯一缺点就是味道有些重,但在生存面前,这点气味根本不足挂齿。
赵妈妈找祝借了针,又从尼龙绳上拆下几股细线。皮子没怎么精细修剪,只用石刀割成几片,粗粗缝成陕北百姓常穿的那种坎肩样式。不得不说,毛皮上身是真的保暖,白天披着,稍微一动就能捂出一身热汗;晚上盖在身上,也能抵住不少寒气,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白天,赵宝钢去河边割了不少稻草,打算编些草帘子挂在屋里。这间旧屋子四处漏风,到了夜里冷风呜呜往里灌,跟睡在露天没什么两样。
刘丽华则跟着苗又去了几趟山上挖地果。部落里的汉子们都进了深山打猎,几个妇人不敢走太远,只在树林子边上刨一刨。
相处久了,刘丽华的土著语进步飞快,不光能听明白,也能磕磕绊绊地说上不少。
起初其他妇人对她还有些生分和戒备,几天下来也都跟她熟络起来。她们渐渐知道,这个被叫做“华”的女人,是个热情又爽朗的人。偶尔还会有人送些小东西给她。
刘丽华也不白拿,她手巧,年轻那会儿会打毛衣、做衣服,便教几个妇人怎么裁剪省布料,穿着舒坦。
赵熠的腿也日渐康复,这几天已经能踮着脚走几步路了。左腿还不太敢吃力,踩实了会有微微的酸胀,但疼是真的不疼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赵宝钢道:“我想着,儿子的腿再养个十天半月,咱们就走吧。再晚,只怕气温降的太低,山上不好过夜。”
他们下山时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沿途虽然做了标记,可回去是往上爬坡翻山,只怕用时会更长。
赵熠听着,嘴里嚼着的地果忽然没了滋味。
刘丽华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然而家那边还有亲人朋友,他们终究是要回去的。“行,这几天我收拾东西,把上山要用的都备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林子里的夜鸟偶尔咕咕叫上一两声,衬得四周越发寂静。赵熠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望着日过来的方向。
等了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日从夜色里跑出来了:“熠。”
“你来啦!今天好晚呐。”
日点了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鸟蛋递给他,蛋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已经煮熟了,你吃。”
两人并肩在石头上坐下来。赵熠剥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鸟蛋丢进嘴里,蛋白滑嫩,蛋黄绵香,比鹅蛋吃起来更细更软。“很香!”
日微微勾起嘴角,“阿父不让我们掏太多,不然明年就没有小鸟了。”
“这么做没错,维持生态平衡。”
日听不懂他嘴里蹦出的那四个字。熠总是会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
赵熠又剥了一颗,抬手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个。”
“你吃。”
“我晚上吃饭了,吃不完。”
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蛋吃了。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赵熠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随即疯狂地加速。
他飞快收回手,指尖在衣角上悄悄捻了捻,脸颊滚烫起来。
这些反常日浑然未觉。他嚼着鸟蛋,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猎物特别少。明天恐怕要去更远的地方打猎,晚上回不来,别等我了。”
“哦。”赵熠应了一声,忽然想起白天父亲的话,“我们……也快走了。”
日怔了怔。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会离开,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赵熠嘴里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他站起身,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外面冷,你早点睡觉,我先回去了。”
赵熠望着那个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背影,鼻腔有点酸涩,嘴里的鸟蛋都没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