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幽眼骤然转头,恶狠狠盯着季衍之,“我叫你了,我一直在地窖里喊你呢,你不记得了吗?李咽。”
李咽。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汹涌的记忆如同洪水猛兽般涌了上来,一遍遍冲刷着理智。
“他是灾星啊,杀了他,杀了他你们才能消灾解难!”
“家里两个八字弱的孩子已经被他克死了,你们还留着他干什么!”
“对啊,取什么名字,他连李这个姓都不配,早点咽气才是好的,就叫他李咽好了。”
“对,咽气,把他闷死,闷死好了,他活着会触犯神明威严的,把他杀了才能平息神怒啊……”
记忆里那些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季衍之只记得自己被吊在村里的古井上,有人打算把他淹死,井里除了水几十密密麻麻的趴在井边的幽眼,它们一个个贪婪地盯着自己,好像随时想要将他分食殆尽。
他在水里泡了好久好久,没死。直到绳子泡得有些腐朽,他才抓着石壁一步步爬了上去。
幽眼们吃不到他,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路跟着他回到了家里。
村里的人看见他,就跟看见鬼一样,一个个吓破了胆,可当时他只是想要回家,他只是觉得,水里好冷。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得不是很清楚了,眼前好像只剩一片黑暗,他被关在地窖里,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新鲜的空气,起初陪着他的幽眼也不见了,只有最后一只在他旁边不断喊他。
“快死吧,没有人希望你活着,快死吧李咽,不要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喜欢你,你死了,我可以吃掉你……”
原来,是它啊。
那只幽眼看自己说的话对沈赋产生了影响,说得更加激动了,“他回来是为了报复李家村的人啊,他恨这里的人,他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你别信他,离开他你才能活下来,靠近他的人都会死,都会死啊!”
沈赋拧眉听着,心情略微有些复杂,他转头看向季衍之,“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季衍之本来可以挤点眼泪跟之前一样装委屈扮可怜,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沈赋,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赋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问他:“冷吗?”
季衍之握紧的拳头骤然松开了,徒留掌心几道深刻的指痕,“你、你说什么?”
“被泡在井水里,冷吗?”
沈赋看着他,莫名就想到了之前他烧了自己的寿元帮他压制血痕,之后却傻傻在门外蹲了一夜的场景。
季衍之忽然觉得喉咙里泛苦,他艰难地张了张嘴,胡乱说了句什么,连他自己也没听清。
沈赋听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抬手拔了那幽眼一口尖牙,止住了那幽眼向他乞求解药的哀嚎,随手把它捏碎了扔在草丛里。
“走吧。”沈赋道:“希望今晚能赶到李家村。”
他拽了拽季衍之的衣袖,随后抬腿往前走了。
季衍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你不信吗?”他忽然开口,沈赋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看不清谁。
“信什么?”沈赋的声音虚虚的,藏在黑暗中,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它说的那些。”
“……”
沈赋也说不上来信不信,直至此刻,他对季衍之仍然是抱有怀疑态度的,甚至他还是为了查清李家村众人为何而死才来的这里。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要信的。
可是当他听见那幽眼说季衍之被泡在井水里,泡到绳子都断掉了才爬出来他的脑袋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了——你在里面那么久,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很冷。
好像很久之前,他就曾经听过这段遭遇,好像很久之前他就是这么问的。
“季衍之,你一个人在里面肯定很冷吧?但以后不会了,有我在你身边,没人再敢把你扔井里。”
沈赋愣了一下,脸上痒酥酥地,他抬手,碰到一滴眼泪。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