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他高中的时候,家长会他妈妈没来,母亲节他打电话只说“母亲节快乐”。他和他爸妈的关系,她不了解。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
八月初的一天,她接到妈妈的电话。
“雾雾,你暑假不回来,妈一个人在家。”
“妈,我写论文。”
“知道。你那个同学呢?他也不回来?”
“嗯。他做实验。”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他过年回来吗?”
“不知道。”
“要是他一个人回来没人在家的话,让他来咱家过年。妈给他包饺子。”
温予雾愣了一下。“妈,你认真的?”
“妈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她想起妈妈说过“一个人过年,不好”。她想起沈知晚说“不回”。她想起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实验。”
“那你去我家过年吧。”
他沉默了很久。“不用。”
“我妈说的。她说给你包饺子。”
他又沉默了一下。“阿姨说的?”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她的心跳也很快。然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她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机放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好”。就一个字。但她觉得那个“好”里有太多东西了。
周末,他带她去吃了一家川菜馆。他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汤。菜端上来,红彤彤的,辣味呛得她打喷嚏。她夹了一块水煮鱼,很辣,辣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辣。”
“那别吃了。”
“还要吃。”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水,没那么辣了。他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你吃辣的样子。”
“怎么了?”
“像哭。”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很烫,她吹了吹。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
“慢点吃。”
“嗯。”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很暖,吹在脸上柔柔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草莓糖。她拿出来看了看,糖纸皱了。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她把糖纸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沈知晚。”
“嗯。”
“你暑假实验做完了吗?”
“还差一组数据。”
“什么时候能做完?”
“下周。”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了。”
“整个暑假都不回?”
“嗯。”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他一个人在北京,过年也是一个人。她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吧。”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
“我想。”
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有。但她已经决定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5日,晴。
论文写完了。他请我吃川菜,很辣。他说我吃辣的样子像哭。哪有。
他暑假不回家。一个人在北京。他说不想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妈打电话来,说让他来我家过年。他答应了。他说“好”。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他高兴。
他穿高中那件白T恤,领口有墨迹。高二时我蹭上去的。他不知道。没告诉他。
下学期大二了。他在北理工,我在北师大。半小时地铁。不远。但有时候觉得远。不是距离,是时间。他忙。我也忙。但忙里偷闲,见一面。够了。
今天他扇扇子,呼呼响。实验室的广告扇,塑料的,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他在旁边,就不热了。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手链,银色的,凉凉的,但握着就暖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说“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吧”。她说“我想”。她的眼睛很亮。没拒绝。耳朵红了。她应该没看到。阿姨说给我包饺子。她打电话了。她妈妈还记得我。她吃辣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哭。但没哭。她说像哭。不是。是辣。她蘸了水,还是辣。她不怕辣。她怕我不在。我不会不在。今天扇扇子,广告扇,风不大。她靠着我,没出汗。她说不热。假的。但她靠着我,我就不热了。她给我一颗糖,草莓味的。说超市打折。假的。她专门买的。放口袋里了。舍不得吃。等她下次来,一起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到枕头底下。他把浅蓝色的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一对小人手牵手。她一个,他一个。她的深蓝,他的浅蓝。她不知道他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闭上眼,手里握着钥匙扣。金属的,凉凉的,但握着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