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们忙碌了起来,阿斯塔特也进进出出地搬来酒水。酒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处有池塘的庭院中,巨大宽敞的白色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食物,还有倪克莎心心念念的蜜酒。
她的座位和餐具都是临时订做的,但看起来一样精巧华美。
小小的人类坐在原体中间,眼睛发亮地等着蜜酒被分配到自己面前。
倪克莎难得展现出这么明显的喜好与期待,别说只是在诺星有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福格瑞姆几人,就连最熟悉她的佩图拉博都没见过。
福格瑞姆忍不住好奇:“卡维,你以前喝过芬里斯蜜酒吗?”
不应该啊。按父亲的说法,卡维的身体刚刚被制造出来,就被恶魔抢占,灵魂在外流浪。而奥林匹亚的僭主之女侍卫是她第一个身份,也就是说,她最开始是凡人。奥林匹亚离芬里斯可不算近。
后来她又换了许多身体和身份,照顾了他们的兄弟,但也都没有和芬里斯接触的机会。
她什么时候喝到的蜜酒?还这么念念不忘?
倪克莎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她低头看向那订制的小餐盘,光可鉴人,照出了她原本的眸色。
邪神的觊觎诅咒伴随着灵魂切割已经转移了大部分,倪克莎不再需要那么刻意地控制情绪,一时得意忘形了。
而现在,这具身体就是她曾经的模样。
她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眸。
瓷白的餐碟映出她漆黑的眸子,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许多年前。
倪克莎看向帝皇,有点紧张。帝皇只是点点头,没有对她差点露馅的言行表示不满,并无声允许她接着说。
倪克莎松了口气,她虚虚望向某一点,如今天色渐晚,月光漫溢,有如澄澈的静水,正为白石砌就的喷泉池镶上了一道银亮的边纹,几朵睡莲睡在水面中央,花瓣在风过时便微微晃动。
“……佩图拉博知道的,我掉到奥林匹亚的时候是‘失忆’的。”倪克莎想到了一个能把前后圆上的说法,“我在更早以前是一个偏远星球的人类军队士兵。”
佩图拉博无声地作证了。
“啊,应该说是‘以后’。”倪克莎斟酌着语言,“就像我是穿越回‘过去’养育的莫塔里安,我也到达过‘未来’。离开那段时间线后,我才掉到了奥林匹亚。”
莫塔里安一愣,在兄弟们眼神询问时也点了头。倪克莎说的话是解释得通的。任谁在和倪克莎相处时都能看得出来,她本身就有许多过去,他们只在她的生命里占据了不长的篇章。
……莫名有点失落呢。
在她的讲述中,原体们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移到她身上。
那可是未来诶,未来是什么样子?
莫塔里安忽然出声道:“她看过的未来和我们会经历的不一样,那应该是另一条时间线。”
虽然父亲打着帮他接人的名号半路把他妈妈抓走了,但父亲确实承认过那是另一条时间线。在两条时间线重叠固定后,“过去”才真正成为了“现在”。莫塔里安早就不会去纠结妈本来是另一个自己的,自己啥都没有这种事了,妈妈就是妈妈,她不就在他身边吗?
……虽然她好像更喜欢自己的长子。但这都是可争取的。
不过“未来”显然是不一样的,“未来”是被“现在”影响的,早早去知道太遥远的未来或许会造成某些悲剧。
他这么表达了,曾经深受预言之害的科兹给他点了个赞:“确实如此,太过关注未来反而会让眼下失去很多重要机会。”
原体们就按捺下好奇,不再去想“未来”的事。
倪克莎对俩兄弟的助攻感到十分感动,没白教那么久,好孩子!
她伸手端起了酒杯,里面已经被呈上了芬里斯的蜜酒。
倪克莎低头,小心嗅了嗅它的气味,神色有些惆怅。
“……在那段时间,我遇到了很多人。就像我照顾你们一样,他们照顾了我,让我从战争机器变成了一个人。”倪克莎轻声说。
会觉得命运弄人吗?
算不上。
帝国千不好万不好,她的家人们都爱着她。他们爱着帝国,爱着人类,那她就一定要回馈他们的爱。
已经魂飞魄散的灵魂当然再也看不见她所有的努力,但她会一直带着他们的愿景前行。
“我爱过一个人。”倪克莎望着那杯酒,忽然这么说。她抿着酒盏的边缘,将蜜酒灌下,空洞的身躯内充盈了酒精,迅速向外蒸腾,蜜酒的香气透出皮肤,让她闻起来像喝醉了。
事实上,看她醺红的脸颊,也没人觉得她还清醒。
到底是凡人的身体,喝芬里斯蜜酒肯定会醉。
“他……给我带过很多酒。”倪克莎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芬里斯蜜酒还是太烈了,“所以其实我以前有喝酒的习惯。”
其他原体不明所以,只有圣洁列斯和福格瑞姆飞快理解状况,后者甚至露出了更加促狭而怜爱的眼神,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安格隆尚且茫然着,预言成功的科兹倒吸一口凉气,莫塔里安觉得哪里不妙,而佩图拉博瞬间有点坐立难安。
他们再熟悉倪克莎的语言风格不过,她总是把“爱”挂在嘴边,行动上也无时无刻不在证明自己的“爱”,从不给人空口无凭的虚伪感。
但爱和爱也是有不同的。
莫塔里安有点惊恐了,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心理活动——不要啊,为什么给他们添加了一位男士?妈妈,我们没说要后爹!
帝皇默默在角落憋笑。
倪克莎平静地说:“他是个阿斯塔特。”
……晴天霹雳!全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荷鲁斯眼神放空,敏锐的牧狼神意识到了关键。
他们家的辈分,这下是彻底完蛋了——本来就有姐姐妹妹是妈妈的恐怖伦理,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为妈妈的姐妹可能和自己儿子辈是昔日爱人,马格努斯来了也得把这个问题理上十三天。
也预言成功的圣洁列斯拼尽全力把笑脸绷住,明知故问道:“既然是未来,或许他现在还没完成基因改造手术,但我能问问吗?他是谁家孩子呀?”
……你为什么要问出来!我们就这样当它是房间里的大象不好吗!
基里曼又一次吓傻了,他和荷鲁斯一样被这恐怖的辈分燃烧了大脑。
倪克莎的眼神开始了移动,按顺序搜寻昔日心动嘉宾的爹。
第一个,莱昂·艾尔庄恩……眼神继续移动,狮王绷着脸,诡异地松了口气。
第二个,福格瑞姆……她没有停留,凤凰也是气定神闲,当然就算真是,他也不会怕。反而要好好等着那个子嗣到来,撮合一把。
第三个、第四个……好端端地酒会仿佛成了全员社恐却被要求玩击鼓传花表演才艺的年会现场,除了四个面无表情仿佛要让全世界就此爆炸的儿子,其他原体全都畏怖起来,虽然他们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还是生怕万一,唯恐她的视线就这么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鲁斯已经冷汗直冒了。
有点发晕、眼神模糊的倪克莎不动了,她最终还是看向了鲁斯,喝蒙了似的笑起来:“太空野狼。”
“…………”
有些人的眼睛已经能杀人了,有些人为了憋笑肚子好痛。
而鲁斯,他拎着酒桶的手微微颤抖。
远在未来的儿,你为何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