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
看着被她第一个捡回来的小老鼠，倪克莎不自觉有些惆怅，她垂下视线，轻轻撩开他额前的碎发。
“……亚摩斯，你长大以后想当一个怎样的人？”她问。
“您有想要听到的答案吗？”那个孩子这么反问她。
倪克莎叹了口气：“你没有自己的答案吗？”
他依旧不关注问题本身，而是她的意愿，再次反问道：“您不希望我听您的话吗？”
倪克莎：“我希望你能发自心底地说出我期待的答案，而不是听我的。如果你什么都听我的，那么当我也背离我自己的那天，我将再无掣肘。”
“我不想成为您的掣肘。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也不会是背离。您不能剥夺未来的您后悔的机会。”小老鼠说，“无论什么时候，您做的任何选择，您期待我作出的选择，一定都是对的。”
“很动听的回答。”倪克莎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
“但它不是‘答案’。”少年低声说，仰头看她，眼神带着期待。
倪克莎注视着那双黑夜般的眼睛，说道：“我不会告诉你。”他的眼睛更加黯淡，小鼠尖锐的爪子不安地抓伤了手臂，倪克莎恍然意识到，她没办法以过往的任何经验来应对诺斯特拉莫上的一切。
于是，她说：“我希望你自己努力想出我想要的答案……”她顿了顿，接着说：“我会为此感到高兴。”
小老鼠严肃地点点头，一脸完全理解的表情。
“对了，您最近带了很多书回来，是希望我们读书吗？我把它们都整理好了，需要我在什么时候举行读书会，或者让他们自由借阅？”亚摩斯问。
好全能的小鼠。倪克莎欣慰的搓搓鼠，慢半拍地想起来，这鼠好像还不识字吧？
小老鼠浅浅一笑：“我自学了。”
倪克莎肃然起敬，她当初光是识字就差点逼死一个高领主，这孩子有天赋。“既然如此，以后就由你来教导卡兹基础知识。”她说。
“……”小老鼠扁扁地离开了。
倪克莎看着这些年轻人的身影，像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样开始怀念从前。唉，想当年，她这么大点的时候，高领主刚刚来到她身体里，一来就喊着什么就算是混沌的阴谋也没劲管了直接倒头就睡。
等他迷瞪地醒来，常年过载的脑子渐渐开机，在其他人的反复解释下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混沌阴谋后立刻精神抖擞，开始揪着还没开智的倪克莎悉心教导，嘴里说着什么势必要将她教育成新一任帝国总理的鬼话。
嗐，往事不堪回首。倪克莎盘腿坐下，撑着下巴打量诺斯特拉莫的夜景。
它是难以改变的土地。
如果高领主还在，他会有办法吗？他会怎么教她？
思绪渐渐飘远，意识如有实质般升上高空，仿佛接触到了什么，一股深邃庞大的力量占据她的心神，眼前微小的尘埃仿佛在逐渐放大，每颗尘埃都隐藏着一个世界，那海浪般的尘埃翻涌着，聚合又分散，如有千变万化的风景。
【“小鬼，这会想起我了？”】略显轻佻的声音响在耳畔，是她久违的高领主。
倪克莎一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来不及想。血液涌现，耳朵里嗡嗡响，种种迹象迟来地告诉她自己的心脏在猛跳。她不敢动弹，怕一眨眼那声音就消失了。
……不。倪克莎闭上眼，抱头捂住耳朵，让翅膀团团包裹住自己。
他们已经走向了最好的结局，魂飞魄散。
她竭力平复波涛般涌上的情绪，维持理智高地，让嗜血的欲望下沉。
高领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举措，忍不住无语，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欣慰：【“我和你说过多少次，神皇有无上伟力！”】
倪克莎自欺欺人般捂着耳朵的手指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人类的灵魂是魂归黄金王座的吧？难道，帝皇真的显灵了？
对，对吗？
对的对的，她之前和午夜幽魂谈话，不是还感觉到帝皇看了她一眼吗？
定是他见自己当保姆辛苦，打工资来了！
倪克莎熟练地维持住心如止水，还是忍不住嘴角翘起。好在这点波动无关紧要，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领域，发现有一个与其他小金光点略微不同的光团正在上蹿下跳。
高领主在尖叫：【“你才几岁，已经老年痴呆连我都不记得了？我看你是想上政务课了！”】
倪克莎浑身一抖，心虚道：【“我，我确实忘了很多事。”】
她只记得在某一场战役中，他们遭遇了极为严峻的困境，为了换取她的生机其他人都牺牲了。好在他们的结局是魂飞魄散，不必在亚空间中受二茬罪。
【“哼！算了，你这小鬼就没聪明过。”】高领主说着，催促她四处转转，【“快点，老规矩，让我看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那些家伙都不在，你最好听我的话！”】
倪克莎今天又一次出门了。
公寓小楼摇晃一下，楼下正被亚摩斯逼着读书的卡兹面露惊恐：“地震了？”
亚摩斯：“母亲出门了而已。”
……她到底哪里像你妈妈？卡兹没敢把这个腹诽说出来，他坐在公寓的活动室里对着教材书愁眉苦脸，眼神不住乱飘。
亚摩斯将那些包罗万象的书籍摆放得无比整齐，这会刚过还书时间，除了他拿来教导卡兹的几本，其余都尽数放回了。以卡兹的记忆力，他记得是这样。但书架上还是古怪地空了一个位置。
“亚摩斯，那本书被谁借走了？”卡兹奇怪道，“就那——从左往右第九本。”
“让你读个书怎么就这么难！除了字什么都好看是吧！”亚摩斯暴躁地把他的头按在桌上，哐地砸出一声巨响，“这十天内你要是学不完基础用词，我就让母亲把你交给午夜幽魂！”
挂在墙上的指针咔哒一声，越过了十二点。
“很好，现在你只剩下九天了。”亚摩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