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浮起无奈笑意,一如他此刻内心,像未熟的柑橘,嚼出了酸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珩终于说道:“我取走的是一本账册,关乎近三年清河城的盐引发放。”
见沈鸢茫然的样子,萧珩叹了口气,既然已把话说到了这里,不如解释清楚,免得再被这姑娘冷面相对。
“大晟开国以来,不得私售盐引,为了管控各地盐务,便设了盐运使一职。而盐引,就是当地盐运使向盐商发放的售盐凭证。盐引数量多少、何时发放,朝廷素有统一指令,可是这个周怀仁,竟然私印盐引!”
“私印盐引?”沈鸢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胖成圆球的家伙,竟有如此心眼和胆子。
“每年,上头给清河城的核定盐引数量是一千张,而周怀仁私自加印五百张,是朝廷核定的一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张盐引,从朝廷领来不过百来斤盐。可周怀仁私下多印的盐引,一年就是五百张。这些盐流入市场,盐价怎能不高?”
“盐商为了拿到盐引,还得额外给他送礼,所有的钱,都进了他一人口袋。”
“而这一切,最终吃苦的,还不都是普通老百姓?”
……
萧珩说到这里,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力道刻意收着,像在压抑什么。但他的心,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一时难以平静。
沈鸢被惊得不轻,头一回没有与萧珩针锋相对,也陷入了某种深沉而剧烈的激荡中。
……怎会如此!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说不上来。
手底无意识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却被烫了一下。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又续上了,想来是萧珩刚替她加的,还烫着。
见沈鸢犹未出声,萧珩忽然低声道:“昨夜那个刺客,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那人就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幕沈鸢怎么都不会忘。
更不会忘的是她死前最后一句话,那是她以生命为代价,对周怀仁的血泪控诉。
……
“她叫陈小鱼,是清河城盐商陈万全的女儿。三年前,陈万全因拿不到盐引,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之下投河自尽。她母亲变卖家产还债,不到一年也病死了。”
萧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沈鸢看见他又一次转动手中的碧玉扳指。
……自从这人以萧文渊身份露面后,他每一次陷入思绪,都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沈鸢盯着他手里那抹绿色,脑中想起的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倒在地上时,嘴角的黑血、通红的双眼。
那姑娘如此弱小,试图已一己之力撼动巨木,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被迅速平息的混乱。
而真正能打破此间的,兴许就在于眼前这个人。
沈鸢问:“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萧珩顿了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寻觅时机,让那个中饱私囊的盐运使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一个盐商,有如此能量?”沈鸢看了萧珩一眼。
“……事在人为。”
听了这话,沈鸢缓缓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激扬亮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方才说的,仅是你一人之言,我自会去查证。”
“你!”萧珩没想到他说了那么多,只是换来了沈鸢一句查证,一时语塞。
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萧珩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问:“你想如何?”
沈鸢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若你所言为真,我帮你,若为假,我杀你。”
伴随着最后那三个字,袖中短剑发出一声剑鸣,仿佛与它的主人同频共振。
萧珩呆呆看着沈鸢,久久不能回神。
“你想杀我?”
“我要杀的,乃是天下不公!”
“好,好一句天下不公!”萧珩怔怔看着她,眼底有光在翻涌。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涌上来的。
“沈鸢,就冲你这句话,我视你为知己!”
沈鸢沉默不语,对面那片笑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