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叔闻言,憨厚的脸上绽出一抹笑,“姑娘聪慧。老爷在时,我总劝他早些向姑娘透个底儿。可老爷总说:‘还早,再等等,愿她晚些面对外头的纷扰。即便真有个万一,以我女儿的玲珑心思,接手也不难。’”
不难……
于樵茫然地摩挲着茶杯盖的盖沿。再玲珑心思,也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掌控全局吧。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虽然有点聪明,但也不是什么神鬼之才。
她甚至有点怀疑父亲是大意了,没想到这次会真的出意外。除非……是父亲还有准备。
她含糊道:“接手的事等忙过了这阵子再说……”
童叔只当她是成竹在胸,抹了把脸,开始郑重起来。
“姑娘还年轻,不知道于家内里的规矩其实很多,但老爷和夫人对家族忠诚,从未想过破坏规矩。”
“可姑娘您天生体弱,滋补的药材不能停,虽说都是些寻常草药,但成年累月也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老爷对术道痴迷……夫人的娘家齐家,暗地里没少接济。”
竟还有这一茬,于樵心头百般滋味翻涌而上。
“起初,这日子倒也勉强维持了个安稳。可后来,老太爷硬是将八哥儿塞到了院里……老爷夫人重情重义,岂能不管?”说到这,童叔长叹一口气。
“八哥儿术道天赋平庸,虽暂时修炼武道,但晋升速度很慢,分得的修炼资源极少。这样下去,他在十岁之后也得去学那经商之道了。这是老爷夫人都不想看到的结局。”
“后来有一天,老爷许是想开了,突然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瞒着于家,私下经商。”
于樵听着,皱了皱眉头。
在常人眼中,父亲的行为非常合乎情理,很多父母为托举子女,都会打破现状,做一些改变人生的决定。但于樵知道,有邪物的存在,有类似于“巫祝术”的暗示,身为于家人的父亲本不该有这种想法。
她看到娘与舅舅签的官契,还以为是娘发现了什么,现在听来源头竟有可能是父亲。也就是说,父亲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导致他和自己一样,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清醒”!
宋妈妈此时在一旁开口补充道:“我依旧记得那天,老爷难得找夫人谈心,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爷离开房间后,夫人脸色一直不好,很是惊恐……”
惊恐,当然惊恐了。任何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施了类似“巫祝术”的东西,都会惊恐。那意味着你心甘情愿做这些事,而且是十分清醒的,事后也不会后悔。
比有脏东西直接“上身”还恐怖。
“之后夫人便请来了娘家弟弟齐二爷,三人不知道商议了些什么。总之,铺子一个个开了起来。”
“那……立契那天你们在场吗?”于樵问道。
宋妈妈和童叔都笑了。
宋妈妈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做下人的,能为老爷夫人跑跑腿,当当幌子充掌柜,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立契那等重要且私密的事,怎么能让我们知道?”
童叔附和着点头:“至于做什么生意,也都是老爷夫人商量好了才与我们说,我们只管物色伙计,找人进货。”
于樵捕捉到关键,“舅舅不管经营?”
童叔摇头,“从不过问。但我听说那些铺子是记在齐二爷名下,连我们二人、以及伙计们的工钱也是齐二爷发的……这我就不明白是为什么了。”
于樵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昨日舅舅回口信时提到了二人的籍契,说转到齐家由他拿着比较方便,想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其实猜到爹娘是如何赚钱的并不难,他们开的铺子,或多或少都与于家的产业有所关联。
他们巧妙地借用了曾祖父的“神机妙算”。
于家的各个铺子之所以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全依赖曾祖父的精准预测。于樵听她娘说过,每季季初,曾祖父都会召集所有掌柜,挨个叫进院子吩咐进什么货。
这种信息属于家族商业机密,不得外泄,否则就算背叛家族,想来那根植人心的“巫祝术”不会允许族人讲出去。
但爹娘却很聪明,另辟蹊径,直接绕过了机密本身,而是经营那些由机密衍生出的“周边需求”或“上下游缺口”。
譬如药铺,蕴含原气的灵植通常都有些副作用,就比如那防疫的“菁草”需要“伴蛇花”来中和烈性,其他灵植自然也需要君臣佐使之道。
成衣铺与染料坊,直接对应了于家的绸缎庄;狩猎行,则供给着于氏的皮草铺和酒楼。
但话又说回来,于家人各司其职,各掌柜之间的消息是彼此保密的,否则曾祖父也不必“挨个”吩咐。母亲曾把这当做日常轶事讲给于樵听——曾祖父怕“隔墙有耳”,每次都将消息写在纸上,阅后即焚,行事极为谨慎。
可既然如此,爹娘又是如何弄到那些消息的?母亲身为药材铺掌柜,拿到灵药相关的消息不难,但绸缎庄、皮草铺以及酒楼呢?
她开始期待见到舅舅了。
了解完爹娘的事,于樵想着现在不在于家,奴院又有重兵把守,叛军的手应该伸不进来,便旁敲侧击,打算试着能不能问出“三年前目睹阎州叛军杀人”的族人。
“那吕州这边我就没什么问的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想问问阎州那边。这几年娘总去阎州跑商,一去就是三个月,她在那边是否置办了些产业?”
宋妈妈与童叔一愣,都摇了摇头。宋妈妈道:“这我真没听说。我只在老太爷刚定下阎州路线那年跟着夫人去过一趟,后来夫人就不让我去了……不过姑娘这么一提,倒也不是没可能。”
曾祖父……看来跑商路线也是模拟器安排的。那去阎州的商队,出现在在齐州、吕州相交界地带也就不奇怪了,很可能是特意绕路去采购紧俏货物,遇到叛军只是倒霉。
于樵心中暗叹一声,顺势问道:“阎州这条商路是近几年才定下的吗?那爹娘在其他地方,比如齐州,可有置办产业?”
“齐州没可能。”宋妈妈摇头,“阎州商路是三年前才定下来的,姑娘别看时间短,但和齐州可大不相同。”
三年前!于樵眸光微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