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树鳞别开脸有意逃避纪明远的问题,可凝实的目光如芒在背,他焦躁地摆动着信子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又不是我干的。”
纪明远的舌头将脸颊顶出个凸起,属实是气得不轻:“得,那我去找那条狗。”
“站住!”树鳞挡在楼梯前,“阿满懂什么,它只是条狗。”
“那你呢——!”纪明远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火气压住,却见树鳞依旧一副不知所谓的态度,一个闯步揪住他的的衣领,将人拽了个趔趄,“你也什么都不懂吗?!”
“被咬住院我认,失职我认。那你呢?我前脚被扣在警局,我让林卫去接,你呢?!哈,偷溜了,还有那些照片,你知道那些照片流出意味着什么吗?行,我没说过,就当你不懂。”
“但是,我三令五申不要在人类面前显露特征,你有在听?!!”
树鳞被呵得定在原地,他根本不明白纪明远为什么会突然爆发。
他只觉得四肢僵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不只是不知所措,还有别的,那些与现在情形相似的、不好的记忆。
“我还能说什么呢?”纪明远脸凑得更近,好像狠心要给着为所欲为的蛇一点教训。
“你知道你还在考察期吗?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换做其他监管员,会怎样吗?”
树鳞被扯得只能微微垫起脚尖来抵抗拉力,他看着纪明远只觉得陌生。
明明被毒得险些丧命,出院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开两句玩笑,好似不管自己做什么,只要不伤人任何事都可以轻轻揭过,为什么现在不行?
明明没有外人在,以前吐个信子无伤大雅,为什么现在不行?
是因为弄乱了他的屋子吗?可这又不是他干的,况且就算来些动物朋友在家做客也不行吗?
自己不是已经取得了异种通行证吗?为什么还是不能和正常人一样?
“树鳞,你有在听吗?”纪明远手下用力,树鳞能清晰的看到他颈侧凸起的青筋。
树鳞知道他很生气,可是为什么…
纪明远见树鳞依旧一副神游天外,屡教不改的模样。
心底自嘲:和一条听不懂人话的蛇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将他一把推开。
谁想树鳞直接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眼镜滑落,他后肘支着台阶望着纪明远那团模糊高大的身影。
第一次出现了畏惧的情绪。
纪明远哪想一惯爱犟,为所欲为的树鳞会被自己轻易推倒,错愕间怒气已大消一半。
“我赔。”
纪明远疑心自己空耳了,却见树鳞半仰起头金瞳被顶灯照得水澄澄的,吼道:“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这反倒让纪明远手足无措起来,他承认那些话是在气头上,可当他伸手想要挽留时,树鳞头也不回的跑上楼将门重重摔上。
沉闷的摔门声,让客厅再度回归死寂。
纪明远望着散乱一地的家具和格式肮脏的爪印,目光落在了才林卫送来的金属盒子上。
那是用来遮盖树鳞非人的瞳形和代替那副厚重的镜片的配型镜。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副浅金色自带混血感的配型镜,这是他亲自挑选的、适配树鳞的颜色。
纪明远已经冷静下来,他想:他真的是因为被流浪狗闯入、被弄乱的屋子而生气吗?
不,那只是爆发的契机,一根导火索。
他真正恼怒的是树鳞的不配合、不听话,以及过剩的自我意识。
可谁又规定了树鳞就必须配合、必须听话、必须无条件服从?那些针对以往被强制“社会化”的异种的不对等的要求。哪怕取得了通行证,哪怕从理论上被批准能够像人一样正常生活,却依旧带着隐形的镣铐。
要温良、要稳定、要顺从。
但提交树鳞档案的那一刻,自己不是决心要改变那些弊病吗?
纪明远站在客厅中,望着那扇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门,久久不能回神。
卧室内。
树鳞裹着被子窝在床上,视线飘向窗外发呆,他真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赔钱就赔钱,只要不当面说出让他滚的话,他就当被狗啃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纪明远。
树鳞愤愤出声:“小气鬼!”
阿满摇着尾巴跳上床,陪树鳞趴着附和:“就是就是,小气鬼!”
自那日纪明远踩了它的门板——井盖,此后它见到纪明远就会牙痒痒。
包括这次!什么叫树鳞接纳了他就开始吼人发脾气,这年头伴侣多难找他不知道吗?对待伴侣不应该温柔吗?
还不如一条狗!
树鳞自是不知,阿满多憨厚的一条狗会把事情曲解成那般,他戳着小狗脑门命令道:“以后你那些好朋狗再来要报备,知道不!把家弄成那样还被抓个正着,害得我又挨骂又要赔钱。”
“万一下次他一个不高兴给我俩踢出去。审批也没下来,我俩又得回去钻下水道了。”
阿满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树鳞手心,嘤嘤道:“我只是想庆祝一下,树鳞牺牲那么大,我还以为那个坏蛋不会介意。”
“呸。”提到纪明远树鳞就来气,“他心眼比针尖还小!”
“要是换做我的前主人他就不会生气。”阿满翻出肚皮,倒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我前主人家的院子超级大,连后院的山都是他家的,能装下一千个树鳞和一千个我。”
“我前主人还十分大方,他会喂路过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是会喘气的他都会给口吃的。”阿满回忆着那些在树鳞看来天马行空的过往,但树鳞不反驳只静静地听它说,“那时候天上的月亮比现在还大,主人送我的碗刚好就能装下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