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了将近两分钟,陆风炎往厨房角落一蹲,在网页开始搜索“做饭教程保姆级超详细版”。
半小时后,他拖着蹲麻的双腿起身,尝试了第一次开火。
裴烬抱着双臂轻声从厨房门口路过,将他手机界面一览无余,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火苗“啪”地跃起,陆风炎学着视频里的模样,往热锅里倒油,瞬间迸开细碎的噼啪声。再往锅里放食材,星点油花朝外飞溅,陆风炎也拿着锅盖退后几米。
端着盘子转身走出厨房时,他尽量把表情放平,轻轻推到裴烬面前。
垂眼看向盘中卖相狼狈的肉,边缘焦黑蜷曲,中间却泛着淡粉,旁边还十分讲究的放了两片生菜勉强衬样子。
“就这么想让我食物中毒?”
“……你在影响我发挥。”
最终这顿饭是以外卖收尾的。陆风炎收拾好外卖盒,一扭头,瞥见裴烬还安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陆风炎不耐烦地问。
裴烬点了点自己黑屏的手机,说:“我手机没电了,能在你这充会吗?”
陆风炎眉峰一压,几乎没有犹豫:“不可以。”
眼睫往下落了半分。陆风炎太阳穴突突跳,翻了个白眼,压着火气退让一步:“我给你扫个充电宝。”
“外面找不到充电桩。”裴烬说。
给台阶都不下。
陆风炎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忍无可忍:“我给你买一个行了吧?”
然而,裴烬还是摇头:“不行,充电宝太慢了。”
话音刚落,裴烬的手机就来了条消息,屏幕自动亮起,陆风炎趁机扫过电量——99%
所有火气的霎时间转变成了浓重的无语,抬了抬下巴:“你这手机再充,电池就要炸了。”
裴烬按灭屏幕,神色半点不乱:“我手机耗电快。”
陆风炎盯着他,而他也毫不避讳视线。陆风炎只觉得这人的说辞拙劣得可笑,赶不动人,只能由他而去。
“我没带充电器。”
手指在键盘上敲字的力道不自觉加重,陆风炎脱口:“充电器在卧室床头柜里。”
裴烬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
眼下裴烬在旁边陆风炎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继续打磨。他瘫软在沙发上,几秒之后,脑神经一颤。
“等下。”陆风炎嘴里喊着,胡乱穿上鞋。
走到卧室门口,裴烬背对着他,弯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裴烬身形微微弓着,手顿在空中,没有继续翻找充电器,就那样静止发愣。
床头柜上摆放着安眠药,抽屉敞开,里面的药盒暴露在视野里——艾司西酞普兰、度洛西汀、阿普挫仑。
陆风炎站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沉下去。那感觉仿佛是潮水,漫过脚踝,淹过胸口,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拿了充电器就赶紧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裴烬没有转头,而是伸手,指尖碰到纸盒的硬壳,捏着药盒时手都在轻颤:“这些药……”
他直起身,字句落得轻,切割开这片凝滞的沉静。
“……什么时候的事?”
墙上秒针走过一格,声响像虫蛀木头。一室的静是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裹在人身上,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发紧。
陆风炎单手撑着门框,指腹抵着冰凉的木边。
“以前的,过期忘记扔了。”陆风炎语气像是随口搪塞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从裴烬手里把药盒抢过来,往垃圾桶里一丢,动作干脆不带多余拉扯。
纸盒撞在桶壁,发出单薄一响。
陆风炎垂着眼,不肯对上裴烬的视线。他不愿让裴烬窥见自己这些年的不堪与狼狈,那些往事,如同藏墙缝里盘结的霉斑。
“你要用这种谎话来翻篇吗?”裴烬偏头平静地看向低着脑袋的陆风炎。
一种私藏的难堪被撞破。陆风炎仍是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跟裴烬拉开距离。
他语气尖的像碎瓷:“跟你没关系吧?”
胸腔一阵剧烈起伏,陆风炎再也无法忍耐:“你跑过来,莫名其妙来我家,指着我的私人物品逼问我,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他闭了闭眼,两道水痕沿着颧骨往下走,“裴烬,别一副关心我的样子,我不需要。”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应该比我明白。”他望向裴烬,眼眶红了。
“我没打算逼你,”裴烬脚步往前挪了半寸,“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压制不住本能似的,伸手去接住那碎裂的东西,试图拼接好,初具模型,才发现少了一样必需品。
陆风炎冷嗤道:“有什么必要呢?”
房间里静了一阵,陆风炎垂眼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发现那似乎有些弯曲了。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不是,”裴烬目光不移,“我想见你。”
闻言,陆风炎忽然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荒唐,也许是他太过矛盾,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他一下接不上话,揉了揉眉心。
“……裴烬。”
没了下文。
他有时候真觉得脑子是个累赘,想在休息的时候取出来,放在水池下清洗一通,再归还原处。
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什么火气了,眉宇间夹杂着疲惫。
“其实前五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明天。”
裴烬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却又很快消散。
“不过后来快毕业了,工作也忙,”他望向裴烬苦涩笑着,“你知道的,人一旦忙起来,也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我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努力让自己不再回想,努力把你从生活中剥离。我知道你觉得死缠烂打很烦,所以我没再去找你了。”
陆风炎长吁一口气:“再等等吧,裴烬,我最近这两天太忙了,真的没时间和你叙旧情。”
眼前的陆风炎与少年时期的陆风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岁月削去了骨头里不肯退让的锐气,疲惫作为替换品上场,而那是赝品。
年少的你明媚似骄阳,可时间消磨了那些没有裴烬的青春。
“都过去了,裴烬,没有人会一直留在昨天。”
他说完,没再看裴烬,转身离开。
喉咙有些涩痒,陆风炎拿起桌上的塑料杯,里面还剩半口凉白开,仰头喝下去,水滑过喉管,也没能冲散那股堵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