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冶,我一直在逃避。”
我一直在逃避——
公冶垂了下头。
他又何尝不是。
“我会使用手枪,也是缘于我这位满身秘密的父亲,我害怕江邂月,是因为当年他带一群人,来找我父亲……”
公冶惶惶地盯着她。
“我不希望任何人或事伤害我的父母,摧毁我的家庭,但如果,是我爸爸的所作所为伤害了我的家、我的妈妈,我也绝不会再逃避无视下去,”邓烟雨袒露一切,看向他,“告诉我吧,你调查的那些真相。”
往昔的洪流在他们之间奔流穿梭,送来一束光明,和阴郁的血腥味。
公冶渡莲用那双冷到极致、充斥异类色彩的眼睛,凝望自己的爱人。
“我们的父母以前认识,”他轻声道来,“私交甚笃。”
“我母亲是红鸽成员,你父亲也是。”
“他们都是顶级美食家。”
邓烟雨仿佛凝固在沙发上了,深绿礼裙闪耀的钉珠化作一汪星河,而她就是吸纳千千万万星河的宇宙,幽深无尽的宇宙,被黑暗吞噬又吞噬黑暗的宇宙,淹没在自己的意识里。
他说了,一口气全说了,平淡得像叙述历史,邓烟雨抬起手,抚摸自己胸前的那颗心脏,再抬起手,触碰自己的唇,按压唇下的齿,最后停在眼梢边,回忆着当初在地下乐园,被他亲手戴上了绿色美瞳。
成为美食家,成为异类,成为万人唾骂的对象,原来这么容易啊。
这么……这么……
邓烟雨仿佛信徒仰首,在地狱里祈求光的怜悯,而后,她平复情绪,盯着不知名的某处,说:“你去关海,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是。”
“你在双紫星,跟我说,回来要和我说的事情,也是这个?”
“是。”
“你和我交往,也是因为,我看起来有利用价值吗?”
邓烟雨起身离开沙发,满眼都是疲惫,却依然要等一个确定、一个答案。
公冶面对这样娇弱却又苦撑的她,心痛得快死了:“不是……”
邓烟雨低下头,泪水噙满已久,终是一颗未流。
“谁告诉你这些的?”公冶向她迈近,“谁说我在利用你?”
邓烟雨张了张口,平静地抬头,和他对视。
“是顾院长?”
她不说话,她在默认。
“这段时间,你心情不好,我问过你,是不是扫墓那天,顾院长对你了奇怪的话,你否认了。”
“没错,”邓烟雨说,“当时我否认了。”
“所以你到现在还记着她的话?”
“对不起,”邓烟雨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在这一夜,这一刻,这一瞬,说出了她此生最后悔的一句话,“我有时候觉得,你给我的感觉,和顾院长给我的感觉,太像了。”
杀死人的沉默,在他们之间绵延成锯子,锯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缝。
公冶往后退了一步,那茫然无措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碎光了。
“对……我们很像……”公冶好像不认识这是什么地方了,胡思乱想着,“我是被她养大的啊,我怎么会不像她,她总说,总说是我的妈妈,她让我爱她,可我办不到,我看她眼睛都害怕!你也说过,顾院长对我不好!现在为什么要来质疑我!我做错什么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邓烟雨发觉他不对劲,立刻上前抓紧他:“对不起,对不起阿冶。”
道歉,又是道歉,什么伤害都用一句道歉来搪塞解决,太可笑了,他才知道他的猜忌和蒙骗带给邓烟雨的伤害有多大。
他就是个卑劣至极的怪物。
赶紧,离远点吧——
离我远点吧。
“放开我。”公冶思维不正常了,那话都不像他说的。
“阿冶,我也很、很痛苦,我也在承受真相带来的冲击……”
“我说放开我。”
邓烟雨放开了他,泪光闪落:“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可你给我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善意让我太难受了,我有时候真的很痛苦……”
“你痛苦你去找庆云今。”
“……”
邓烟雨以为自己听的不是人话,僵了半天:“……你说什么?”
他失去温度的眼睛犹如一口森森的漩涡,深不见底,绿意如獠,此刻的他就像缺乏思想、只会噬人的异种。
“你乱说什么!!”
邓烟雨吓坏了,气疯了,委屈得理智尽失,支离破碎地后退着。
公冶盯着邓烟雨那张绝望的脸,后知后觉地心生悔恨,浑身发颤。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邓烟雨使劲擦着流不尽的眼泪,心碎一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东西,愤恨地扔他身上,“所以你把它当垃圾一样扔了!你还说放在单位!你这个骗子!!”
公冶的手抬起,正好接住掉落下来的,那枚冷冷的银色领带夹。
悔意蒙蔽了所有的情感,他像失去了全世界,在女孩声嘶力竭的哭声中,彻底崩塌。
邓烟雨哭得声音剧烈抽动:“是!我忘不了顾院长的话!你也是!你从来没有摆脱过她的掌控!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每次提起顾院长你就心惊胆战!你一辈子心惊胆战下去吧!我不管你了!”
“我受不了了!!!”
邓烟雨推开他向外跑,大门被冲开,凶猛地甩向墙——
嘭!一声。
像一颗心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血肉四溅。
【啊】
【啊……】
【我受不了了。】
【好疼啊,好疼。】
【你不要找我说话,我会被妈妈打的,我要被妈妈杀死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六岁的公冶瞪着解剖台上朋友的尸体,被顾令萍从后面搂住:“看,你又逼疯一个无辜的人。”
“你怎么总做坏事啊?怎么总想逃离我身边啊?”
“都跟你说了,你只要和我待一起就好,没有人比妈妈更爱你。”
“他们都不爱你。”
“不要去祸害其他了人了,渡莲。”
不要再——
伤害——
任何人了。
公冶跪在惨白的夜色里,伸出的手就在光亮边缘。
他望着邓烟雨消失的方向,呼吸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