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之下,白刃交锋,若金石迸裂之声。霎时间,如星欲坠火,天雷大隆,众人惊且惧,悚然不敢言。
徐忘川只手横剑,定声道:“此剑,万家灯火。”
剑身刻木命纹,为连珠窠拱门形。木字繁繁,木德昭昭,动引生机,东方震宫属阳木,震雷惊蛰荡邪,出则禁暴安人,化世间无畏之争;东南巽宫属阴木,巽风春雨润物,未出则恬恬而安,静能制动,虚能容德。二者若静虚之和,体用一端,此剑一出安天下,人间再无不平事。
“万家灯火?”风连容只是蔑笑,“看小爷杀得你万家没火!”
天地之间,唯我战国公主称得上剑。
他虽不屑,可再细细观察万家灯火——
倒是把好剑,竟然……竟然能比得上我的战国公主。
“哼,”风连容依旧强装不屑,“没我的剑好。”
徐忘川始终未怒,心如止水,面亦无色,眼瞥鸳鸯双股剑,静然道:“阁下之剑,绝非俗物。”
“你既然识货,为何不知好歹,敢冒犯小爷?”风连容心中虽别扭,听了徐忘川的话,也转笑,“既然出剑,小爷便赏你好好看,何为世间至剑!”
他摇剑搅风,风尖气锐,未见锋刃影过,杀意先至,唯觉其势厉厉,其法诡诡。忽而凌空矫飞,身若赤龙出水,形如绕柱高盘,纵观敌手,乌江无船渡,唯唱《垓下歌》。
徐忘川却不避剑。他面不改色,以剑作绣球,戏龙玩耍而已。风连容剑击,徐忘川则挡,风连容剑撤,徐忘川则阻。进退拉引,徐忘川从容舞剑,若操丝线,不过戏皮影、牵木偶而已。风连容数剑皆不中,又为徐忘川其剑所诱,进刃与与,则被万家灯火击虚处,几丧良机,虽有神兵,却为万家灯火钳制,动弹不得半分。
风连容大怒:“你玩猴儿呐!”
他立即引动真炁以注剑,勉强挣开万家灯火,旋剑回敛,才得以脱身。风连容撤步,望徐忘川,怒目而视,心中犹豫不决。
战则难胜,退又岂甘?他仍展剑未收,却不敢上前相斗。
徐忘川旋身收剑,只问:“阁下还想比剑吗?”
“自然!”风连容仰首昂声,又拔出另一股剑。
徐忘川看他手中的鸳鸯双股剑,忽笑道:“好剑。”
风连容提双股剑,双剑交十字,锋指徐忘川。
风连容冷笑:“知道是好剑,你却不知是什么剑!”
“此剑,战国公主。”
双剑合璧,得见神光。昔闻神物生于大哀,国焚公主死,椒山神剑出,出为双剑,合称鸳鸯。左剑主生,天然木命纹,春风育物,与万家灯火互感;右剑主威,后刻三蟾环桂纹,神锋焕光,同风家辉耀相荣。
徐忘川静静道:“上古之剑也给了你耍,芳蟾君当真是心疼少主。”
知道得可真多,风连容又大惊,仍强作不屑:“管得真多!”
徐忘川笑了笑:“阁下少爷身,公主命,小姐脾气,此剑正配您。”
“你说什么!”风连容又怒,正欲破口大骂。
“莫气了,”徐忘川静静看他无能狂怒,幽幽道,“阁下还是出剑吧。”
风连容怒不可遏,提剑便刺,挥剑便砍,毫无章法。
徐忘川从容一笑,旋身避剑,以逸待劳。
万家灯火剑仍在鞘,尚未出锋,而风连容自乱阵脚,气力耗半,渐渐落人下风。
徐忘川叹气:“是你自己认输?还是我出剑,你亲眼看着自己输?”
风连容面红耳赤,高声怒喝:“风家的人,何来认输之说!”
“纵然一死,也当剑下断首,绝不作蝼蚁苟活一世。”
徐忘川正声道:“恐怕让阁下失望了,我不杀你。”
风连容纵情大笑,双目尽赤:“你天真了,以为你不杀我,我就能和你握手言和?笑话!”
“剑若一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忘川无怒无笑,如老井无澜,古波鉴水,道:“我出万家灯火,非为杀敌,而为止戈。”
“要剑斩心怀大义之人,我真是不忍呐。呵呵。”
话落,战国公主出,寒光一瞬,双剑刺来。
徐忘川立挥万家灯火,巧劲挑开战国公主剑锋。战国公主回风转剑,刺向徐忘川,万家灯火即刻横挡在前。铛咣一声,两剑相交,万家灯火之坚,战国公主不得刺进,风连容无可奈何,只得撤剑。
徐忘川早知再打下去,风连容不过输局而已,他无强胜之心,亦无心恋战,与其纠缠,不如速战速决,早离是非之地。
万家灯火剑出长风,风连容还未看得清,剑锋已刺向胸口。
却未刺进。
徐忘川惊,随后立悟。
风连容笑,低头看一眼长命锁与金璎珞,又抬头望徐忘川,得意至极,高声炫耀道:“你知我仙宝的威力了吧?傻小子。”
徐忘川凝视二物,道:“神御府虽未有飞升仙人,但却多仙宝神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风连容追问:“你是怕了吗?”
徐忘川正色平声,斩钉截铁道:“从未。”
风连容笑道:“话说得好漂亮!剑也出得漂亮!”
“要是人聪明点,早知以卵击石之理,那我便不杀你了。”
徐忘川却道:“杀与不杀,不在你话中,而在我剑下。”
风连容欲出剑,厉声道:“那就看看谁的人头先落地!”
战国公主未出,万家灯火已动。
无人见剑影,唯有赤尾小发一缕,飘落在地,四周声死,众皆寂然。
风连容拎着战国公主,愣在原地,久不出声,出声则划破天际:“你——你竟敢断我发!”
剑断赤尾发,如斩芙蓉花。
“大胆!”四周锦袍侍从皆出剑,利剑纷纷围指徐忘川,厉声怒斥:“断发如断首!你断发之举,与脸上留痕有何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举比断首更叫人可恨!我家少主不过与你戏耍一番,你竟敢踩在我风家的脸上!”
“来人!”风连容气得连声儿都发抖,“取……取出碧屠珠!不杀此人,我风秀难誓不为人!”
侍从犹豫未动,私语道:“这……少主,当真要用此物?临行前夕,老爷曾千般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擅出此神物示人。”
风连容只道:“用!”
侍从无可奈何,只能呈上一檀木锦盒,启之,见碧蟾金桂绣团锦囊,从中取一珠,珠生碧光。
色如翡翠,形同东珠,不过凡间珠宝而已,未见其有神异。
赤目蛛见珠,顿开背甲,赤目圆睁,其主立知碧屠珠在此,知则一笑。
主事既毕,一赤目蛛复下网,退回原处,钻入魏三袖口。
魏三喝酒,喝茶,吃煎饼,专心致志围观风连容与徐忘川斗殴,浑然不觉赤目蛛出入之事。
徐忘川拾起赤尾小发,金流苏在半空轻轻摇晃。
他直视风连容,示之以警,轻轻说道:“不取性命,只作教训。”
“如今看来,阁下非但不收敛本性,反而变本加厉,妄杀无辜。”
“我已无意再与阁下相斗,日后,阁下姑且好自为之。”
徐忘川收下流苏赤发,敛剑转身,虚光一掠,他与魏三皆不见人影。
“少主,还追吗?”
“追?凭你?你追得上他么!”风连容厉声道。
“立刻去放衔桂鸽,告知二叔,让神御府派人追击,三日之内,必杀此人!”
“我风秀难,定报今日之仇。”
“那今晚……少主仍住这家小店?”
“日夜兼程,速去淮山。”
“我先拜师淮山君,给二叔一个交代。再杀那混蛋!好教世人知晓,我战国公主能让他万家没火断成几截!”
风连容一干人纷纷离去,最后一人受风连容之命,转身,扔给店家茶客等人数袋黄金。
众人捧着黄金,仍站在原地,半天才回神。
魏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与徐忘川一道行在云中。
徐忘川深表歉意,道:“连累魏兄,还望莫怪。”
魏三摇摇头,惊羡地说:“我无责怪之意。”
她叹服:“没想到徐兄武艺如此高强,连那个什么府的头头都斗不过你。”
若是我,剑都不敢摸出来。她失落地想。
徐忘川只道:“器为外道,不足论也。”
魏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四周浮云白日,道:“徐兄还能御剑?莫非也是像淮山君、兰台君那般的仙人?”
徐忘川道:“仙人不敢当。只是机缘巧合,学了些道术而已。”
魏三点点头,心想,我也是机缘巧合,见到了娘娘姐姐而已。
魏三又问:“那我们现去往何处?”
徐忘川朗声答:“淮山。”
“既然御剑远离是非之地,不如趁此机会,携魏兄一道去往淮山。”
魏三惊叹:“徐兄既可御剑乘风去淮山,为何要在山中赶路,酒肆歇脚?”
徐忘川只道:“修行而已。”
魏三也听不懂。修行都这么麻烦吗?不飞来飞去的,反而要走路,多累啊。
现在听徐兄说话我都听不懂了,以后我到了淮山,是不是连淮山君、兰台君的半个字都不理解?
魏三皱眉沉思,陷入了深深的担忧。
徐忘川娓娓道来:“若是仅凭脚力,路程不下万里,不知何时才至淮山。若是御剑乘风,三日必见淮山。”
魏三大惊:“三日?我们要在剑上站三日!”
“三日不长了,”徐忘川又问:“莫非魏兄尚未正形?”
魏三还是没听懂:“什么形?”
徐忘川解释道:“凡人修仙有四境,正形,开智,御风,悟道。”
“经此四境,终至飞升之境。”
魏三惭愧坦白:“我,我还是凡人。”
“那徐兄?”
徐忘川如实道:“徐某早年已悟道。”
魏三羡慕又震惊:“那徐兄此去淮山,定能飞升。”
徐忘川却道:“仙路迢迢,尚未可知。”
魏三问:“那凡人能跨四境直接飞升吗?”
徐忘川思索片刻,道:“你可知兰台君飞升之前,已达开智之境。然兰台君有仙缘,不到半月,便连进三境,终至飞升霞举,云中成仙。”
“连兰台君也得循境飞升,因缘际会才能成仙。”
“至于凡人跨境飞升之事,前所未闻。”
魏三失望至极,久不言语。
徐忘川又道:“魏兄不远万里,也要赴淮山,是为了飞升成仙之事?”
魏三脑子一片混沌,只道:“我……我不知。”
徐忘川悠然道:“神仙不可求,唯求一春秋。”
“若能在烟火方寸间求一方天地,也是幸事。”
魏三不语。
半晌,她还仍旧说:“我还是想去淮山。”
徐忘川只道:“好,魏兄可站稳了。”
魏三脑中摇浆,五脏翻涌,抓住徐忘川道衣袖,拼命站稳,难受地说:“我……我想吐。”
徐忘川一愣,恍然大悟:“是我考虑不周。”
他掐诀,施一术,一指点在魏三额间。
徐忘川笑道:“现已无碍。”
魏三难受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白云流经魏三的面庞,她再次惊羡,悟道之境虽比不得娘娘姐姐,但已是我无法企及的境界了。
金火雪云,碧天紫光,大鹏扶摇万里上青云,我又何日乘长风?仙路迢迢,凡尘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