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芸生无言,只是笑笑。
翌日,张芸生如往日一般,扫院中梧桐叶。
他望向北厢房,魏兄大概早就离去了。
世间这样的人,不多见。
只可惜,是男儿身,若是——
北厢房门开了。
梧桐叶顺着风飞远了,张芸生呆呆地握着扫帚,久久愣在原地。
“魏兄!你没走!”
魏三洗着两块布料,尴尬地转过头,看向惊喜万分的张芸生。
“我还以为——啊!你受伤了!”
魏三还没来得及躲,也没有地方把染血布料藏起来,张芸生就冲到她面前惊叫起来。
张芸生担忧地问:“魏兄,你的伤势如何?我现在就去请郎中。”
魏三赶紧叫住他:“我无事我无事!”
张芸生道:“魏兄,我尚有些银两,你莫担心药钱。”
魏三哭笑不得:“我真没事。”
张芸生不解,看着鲜血:“可你……”
若我告诉他真身,此观必不容我。可我若欺瞒他……他待我如此好,我辜负他心意,我又过意不去。
……
魏三开口,直言:“女儿家的月事。”
我今日便打算离去的,不过因为这件事耽误了些时辰。
就算道观赶我,也不妨事。
我提起包裹,立马就能走。
魏三这样想。
张芸生如意料之内一般,呆呆的。
他半晌才开口:“冷水碰不得,你去榻上歇着,我来洗。”
可他的话却是意料之外。
魏三手上还拎着布料,呆呆的。
魏三:“我……你?这——”
“你不要过来!”
在血水的滴答声中,两人一时无言,沉默地看着对方。
魏三拧干布料,道:“我洗完了,马上走,不打扰贵观了。”
她径直从张芸生身边掠过,快步离开。
“是小生冒犯了,”张芸生开口,“小生向魏姑娘赔罪。”
魏三感觉心已经跳到了太阳上:“我,我不是生气……”
“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魏三背对着他。
张芸生看着魏三,也直言:“小生心甘情愿。”
心在太阳里爆炸了。
魏三感觉脚步好像迈不动了。
魏三的声音颤抖着:“我……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我要走了。”
张芸生赶紧跟上:“我送你。”
他走近,才发现魏三已经涨红了脸。
张芸生也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两人相对,又是一时无言。
张芸生忽然开口:“小生今年刚及冠。”
魏三震惊地看着他。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也太快了……
魏三道:“张兄还是唤我魏兄吧。”
“小弟三年后才及冠。”
张芸生眼神立刻灰下来,努力地笑笑:“是,是小生唐突了。”
“魏兄,我送你。”
魏三犹豫了,还是说:“多谢张兄,不必了。”
张芸生站在原地,望着魏三远去的背影,失魂落魄。
魏三回到北厢房。
她走了一路,心就从太阳跳到月亮,再从月亮跳到太阳,这样跳了一路。
她立刻关上房门,靠在门上,浑身卸了力,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
魏三看着手中水淋淋的布料,一颗颗水珠滴答滴答,地上淌水,细小的水流分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男耕女织,一条是仙山飞升。
她过去没得选,可是现在有选的了,她反而觉得更难了。
“什么?”万芝猛地站起来,吃惊地看着魏三,“你要成亲!”
万芝沉默了半天,想了想,问:“小魏,你多大了?”
魏三答:“一十有五。”
看不出来啊!万芝又吃一惊,可能是过去营养不良,看着和小孩似的。
可是你这年龄也才初中生啊。
……
和你处久了,我差点都忘了小魏你是正宗古代女。
那一定要结婚这么早吗?
万芝问:“那你不去淮山拜师了?”
魏三犹豫,道:“我……不知。”
“你既然放信号告知娉婷天,让我出来把关,”万芝说,“那你把他带出来,我见见。”
张芸生走了进来,隔着凤凰屏风,拜礼:“魏姐姐好。”
魏三连忙解释:“我姐姐她姓——”
“魏,我们是一家人。”万芝默认了。
魏三感激地看着她,热流在她心中流动。
万芝来回打量张芸生:“就是你想娶我们家小魏?”
张芸生声调带着紧张和激动,说:“小生虽父母早逝,然略有家资,家中良田数亩,租与佃户,虽无富贵,尚可温饱。”
万芝说:“那你还来道观抄书?”
张芸生:“功名难就,不过寄道心以修缘而已。”
透过屏风,张芸生看着魏三,魏三也看着他。
过去以为,修缘只是空词而已,如今再想,不过像往常那般扫梧桐,扫出的不是唐明皇思杨贵妃,而是眼前这段奇缘。
万芝看着张芸生。
这是修真世界一个非常普普通通的男性凡人NPC,属于背景板中的背景板那种。
确认完毕。
万芝又看魏三,心想,小魏能不能去淮山也没着落,现在也是凡人,与其去淮山当NPC炮灰,不如留在人间烟火中。
这是她自己的路。
万芝说:“你决定吧。我支持你的决定。”
魏三看着张芸生,说:“我嫁。”
她看着屏风上的凤凰。
她看着红盖头上的凤凰。
她想,她还是太害怕淮山的路太高太远了。
可是,这条路呢?
她看着红盖头将她和世界完全隔开,她只能看到脚下一条窄小的缝隙,就好像站在黑色悬崖边摇摇欲坠。
这是一条看不清的路,还是根本没有路?
相顾娉婷,遥天三拜。淮山观中,淮山像前,仙人座下,曾观红妆。
门响了,脚步声响了,红盖头前方出现了一双鞋。
“三娘万安。”
张芸生笑盈盈的,轻轻掀起魏三的红盖头。
张芸生给魏三倒水,关切地问:“是身子不适吗?”
魏三接过,皱着眉,没答话。
张芸生笑了笑,安慰她:“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晚就只是睡觉吧。”
魏三看着水杯,雌的十九州倒映在杯中,摇摇晃晃,可她看得分外清楚。
张芸生看着走神的魏三,问:“三娘?三娘?娘子?”
魏三猛地惊醒。
她问:“我的剑在何处?”
“剑就在那里,”张芸生一惊,“是怎么了?”
魏三站起来,看着案上剑架的雌的十九州,只是看着,不言语,恍神多时。
张芸生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笑笑:“娘子还会使剑呐。”
魏三说:“我不会。”
她拿起了剑,握住剑刃,手拭剑身,手掌割出深深的刀痕,剑身留下鲜艳的血迹。
张芸生大惊:“这是?”
“以血开刃,”魏三道,“不知道我的血能是否可用。”
张芸生恍然大悟,伸出手,也握住剑身,照着魏三的样子,以血开刃。
魏三也大惊:“你为何这般?”
张芸生惨然一笑:“三娘,我如今知道你无意于我。”
“你真想去淮山修道,我便做你的登天石。”
魏三握剑的手隐隐颤抖:“你根本不必为了我做这么多。”
“我草率应允了你,本来就是我的疏忽。我怕连累你一生。”
张芸生道:“我既是心甘情愿,何来连累一说?”
魏三:“我不明白。”
张芸生笑笑:“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可是我怎么会栽倒在一个男人身上?”
“幸好,你是女儿身。”
魏三带着愧疚:“我受不住你的心意,你给了我这么多,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
张芸生道:“我只管给你,你不必给我。”
他拿出一只香囊,彩绣鸳鸯双飞:“聊寄此心,盼君莫忘。”
鸳鸯帐前,红烛灯下,锈剑两道血痕,汇在剑锋出,滴落在地,血影之中,隐隐见锈剑出刃,刃含寒锋。
三十八里娉婷天。
万芝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啊?
不是吧小魏!
你一章之内闪婚闪离啊!
……
其实,我才是正宗古代人吧。
万芝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