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敏觉得很不舒服,可是她不知道哪里不舒服。
凤冠霞帔彩头鞋吗?合度合身。
胭脂眉笔吗?她看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端庄秀美。
要嫁去的人家吗?据说是南襄郡最富贵的黄家,多少人像踏进黄府的门槛,还不成呐。
……
那究竟是什么?
徐惠敏望着窗外的天,她不舒服。
徐惠敏摇凤冠,着红妆,坐在花轿里,一颠一颠的。
她看着花轿那么窄,自己就像躺进了小小的棺材。
徐惠敏就像溺水一样,一双手死死抓着红衣,大口呼吸。
“儿啊,坐上轿子,可就不能动了。”
徐惠敏改成小口呼吸。
花轿外,笑、嚷、喊、叫、闹,人声潮起潮落,锣鼓阵阵如雷,鞭炮声此起彼伏。
小小的花轿帘子,将徐惠敏和热闹的世界分隔开。
可是挂上了帘子,徐惠敏更觉得不舒服了,好像有人透过帘子,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她。
娘,爹,乳母,姐妹兄弟,丫鬟,婆子,小厮,未见过的夫君……全都一刻不停地盯着她。
徐惠敏不敢呼吸了。
她像木偶一样被运到前厅,跪,跪,跪,起,走,坐。
“我的儿,可别掀盖头啊!”
徐惠敏把手缩了回去。
不到一炷香,她已经忍不住了,再忍就要死了。
她试着小小地呼吸一下。
没有人阻止她。
那么,再呼吸一下。
没有人。
呼吸,呼吸,呼吸。
她掀开了红盖头。
没有人。
周围静悄悄的。
酉时三刻,窗外见上弦月,大雪深深。风雪忽破窗,寒风狂吹徐惠敏的嫁衣,红衣翻飞如蝶。
“唤我何事?”
香斓玉站在窗外,徐惠敏猛地从屋内床榻站起,从窗外望出去,惊喜而激动地盯着她。
徐惠敏正欲开口,忽觉手中一空,低头看,狐毛不见了。
徐惠敏呐呐:“这……”
香斓玉:“椒山相遇,是为缘分,故而赠卿毫毛一根,聊以相寄。今日,卿以此物唤我,我至,待事毕,缘分则尽,你我不复相见。”
徐惠敏无语:“你说话怎么像个唱戏的?”
“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看《西厢》《牡丹》了?”
香斓玉冷笑:“凡人之情,痴念也,无所可观。”
徐惠敏摇摇头:“那是你没见过长得好看的。”
香斓玉不屑道:“见则知红颜枯骨,无须挂念。”
徐惠敏叹口气:“在当骨头之前,不也像我这样的人嘛。你看你还挂念我——至少挂念我们之间的缘分。”
“红颜枯骨,就是因为对红颜产生了感情,所以看到枯骨,才会悲伤。不然,和看见石头有什么区别?”
香斓玉无言,翻窗入屋,见红烛明堂,忽问道:“那你还见过好看的?”
徐惠敏抻腰展背,打哈欠,松松地说:“见过啊。”
“我家邻人的儿子是个秀才,可好看了,像月亮一样的人。”
香斓玉:“你喜欢他?”
徐惠敏有点害羞,点点头。
香斓玉:“那你还去偷人家的狗!”
徐惠敏躺在床上,放松筋骨,就像躺在柔柔的水里,用鼻音软软地说:“他呀,好看不好玩。狗好玩。”
香斓玉不解:“你这是喜欢他?”
徐惠敏认真地点点头:“喜欢啊。”
“我还喜欢西街的小伙计,长得高高壮壮的,东头的卖货郎,白白嫩嫩的可俊了。不过,爹娘是不可能让我嫁给小伙计的。”
香斓玉:“那卖货郎呢?”
徐惠敏:“哦,他有童养媳了。小媳妇和我一块玩红绳,她会的花样可多了。”
香斓玉:“你和你夫君说说,赶紧把他们一块收入后院。”
徐惠敏:“我还真想过。”
香斓玉:“……”
徐惠敏:“我爹娘应该不同意。我夫君大概也不愿意。唉,我还真想我那小媳妇呢。”
香斓玉:“你干脆去强抢民女。”
徐惠敏看着她:“姐姐,我要有你的本事,她就是我小媳妇了。”
徐惠敏在榻上随意地翻身,趴着,歪头对香斓玉说:“这和话本子上的也不一样啊,我爬了墙头,没看见白马郎君,反而被我娘狠揍一顿。我在厢房里天天望月亮,也没见月亮给我送个有情人来。”
“我还想着私奔呐,但我不知道和小秀才私奔好,还是和小伙计私奔好。”
“私奔的时候别忘了把你素未谋面的夫君也带上,”香斓玉看了一眼门口,问,“他要来了吗?”
徐惠敏:“还早呢。我估摸着他还在前厅给宾客敬酒。”
徐惠敏拍拍红褥子,对香斓玉说:“和我一块躺上来吧,可热和了。”
香斓玉略迟疑,上前,坐在榻边。
徐惠敏拱拱拱,蠕动到香斓玉身边,轻轻拉她的衣袖:“躺吧。”
她看着香斓玉的红衣:“姐姐,你穿的红色比蜡烛漂亮多了。我看见你的红色就心安,看见蜡烛就头疼。”
香斓玉和她肩并肩,脚挨脚,仰面躺在床上,齐齐望着雕花木床。
“这是……枣子?”香斓玉觉得硌,伸手摸一摸背后,摸出一颗红枣。
徐惠敏想起了什么,把手探进去,翻出了花生、桂圆。
她把桂圆塞给香斓玉:“这个甜,好吃。”
香斓玉捉起一枚桂圆,静静看着,道:“椒山多生此物。”
徐惠敏惊叹:“那姐姐你不是天天可以吃了!真好!你吃了上火吗?应该不会,你大虫都不怕,怎么会怕上火。”
“我不吃东西,”香斓玉:“饮风吸露而已。”
徐惠敏剥开,给自己嘴巴扔一颗,再剥,给香斓玉塞一颗。
徐惠敏嚼嚼嚼:“好吃的,真的。”
香斓玉把桂圆衔在口中,愣住了。
还真的有点甜。
徐惠敏看着香斓玉神情松动,问:“是吧?甜吧?我就说嘛。”
她抓出花生,塞给香斓玉,想了想,又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烛台前,从果盘里抓一个苹果,再从饼堆里摸几块烤馍,全都塞给香斓玉。
徐惠敏指完苹果又指烤馍:“这个脆脆的,甜。这个香得嘞,还掉渣,你用爪子接着吃,一定要把渣吃了,渣最香。”
香斓玉抱着一堆吃食,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问:“你想去椒山吗?”
“啊?”徐惠敏愣在原地,“椒山也生苹果和烤馍吗?”
香斓玉放下吃食,道:“你去看了,自会知晓。”
窗外风雪更急,屋内花生桂圆苹果烤馍满床,独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