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参军面如死灰,被两名御林军从马上拖拽下来,脸埋进雪里,兀自不敢置信:“你、你不是答应了苏太傅——”
“苏太傅?”陈放冷笑,将那封伪造的调兵令掷在他脸上,“靖南王府的世子当年在北境,于乱军中把我从死人堆背出来的时候,苏玚还在东宫教太子如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也配让我反?”
方云景踱步过来,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温良无害,偏偏说着凉薄的话:“苏太傅这辈子,棋确实下的不错。可惜这次与他对弈的人,是赵琰。”
太傅府。
花厅里,苏夫人带着长房一众女眷族人,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的雪。案上摊着的事京城布防图,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夫人,陈将军那边靠得住吗?这么久了,天牢方向怎么半点动静没有。” 管家搓着手,声音发颤。
苏夫人指甲掐进掌心:“再等等,三更的火光一起……”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踏得积雪咯吱响。苏夫人猛地起身,眼里刚燃起一点光,苏府大门便轰然打开,门外来的是一列玄甲黑氅的玄甲卫,火把照亮了漫天飞雪。
为首的玄甲卫统领手按刀柄,缓步踏入,“苏玚,勾结京营、伪造调令、图谋劫狱、构陷宗亲。陛下有旨将苏府所有人拿下,打入天牢,听后三司会审。”
苏夫人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茶盏坠地,碎成数片。
雪越下越大,将京城一并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京城九门的守军换了岗,靖南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天牢深处,阴寒刺骨,墙壁上渗着水。
赵琰独自站在一间死牢外,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银面在幽微的火把光里泛着冷光。他身后,凌风垂手立着,正一句一句,把校场的消息报给牢里的人听。
“詹事府参军钱敏,校场被擒,供状已画押。”
“伪造的调兵令、谋逆供状,皆在,是苏太傅亲笔。”
“太傅府已抄,苏夫人与长房全族,此刻正在来天牢的路上。”
每报一句,牢里那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苏玚披头散发地靠着墙壁,戴着九斤重的死囚枷,起初还淡然自若的笑着,越是听下去脸上的笑越是挂不住,一点点僵在脸上。他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栅栏外的赵琰。
“赵琰,你以为你赢了?”
赵琰不说话。
“苏家,你是扳倒了。”苏玚忽然又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枷锁哗啦作响,“可你身上的凤栖梧,解不了。”
赵琰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你以为苏沐阳给你的那点解药,就能救你的命?”苏玚往前凑了凑,镣链拖在湿冷的石地上,“要解凤栖梧的毒须以凤栖梧花蕊为引,可那花蕊生在何处、如何采收,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远在你这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他往他盯着赵琰,“你会一点点看着自己经脉寸断,看着你那心尖上的世子妃,空有一身医术,眼睁睁救不了你。赵琰,你我之间,到底是谁赢,还未可知。”
“说完了?”赵琰冷冷打断他。
他俯身,隔着栅栏,看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子太傅。
“那个人,本世子会找到。”他直起身,“至于你,就带着你这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在黄泉路上睁大眼睛看着。看本世子怎么解毒,怎么活,怎么和她,把你盼都盼不来的日子,一年一年,过给你看。”
他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身后传来苏玚癫狂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
赵琰走出天牢,扑面而来的风雪似刀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一缕极阴的寒意,自他心口悄然漫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钻。连日通宵劳神、天牢阴寒侵骨、药中那半分醉心草引毒逆行,三般齐发,来势汹汹。
他闭了闭眼,将那阵翻涌强压下去,翻身上马。
凝梅苑里,药香袅袅。
沈知意守着小红泥炉,重新配的药已经熬得浓了,褐色的汤汁在砂锅里轻轻翻滚。她算着时辰,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颗悬了半宿的心刚要落地,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爷回来了?”她笑着掀开棉帘,双手捧起那碗刚滤好的热药,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眉眼上,“回来得正好,药刚……”
话音戛然而止。
赵琰跨过门槛,玄色大氅上的雪还没化,银面覆脸,瞧不出神色。他张了张口,似乎想像往常那样应她一声,可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偏头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一口黑血,尽数呕在了沈知意双手捧着的那碗药里。
褐色的药汤猛地一晃,那缕乌黑的血在滚烫的药汁里丝丝缕缕地漾开。
沈知意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药碗在她指间剧烈一晃,险些脱手。下一刻,赵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抬手扶住门框。
“赵琰!”
沈知意扑过去一把扶住他,手指飞快地扯开他的衣领。颈侧,锁骨之上,一缕青黑色的纹路,正顺着经脉像藤蔓一样攀爬上来。
她搭在他腕上的指尖,那根她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的毒丝,此刻已然挣脱了压制,在经络里横冲直撞。
“银针!”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流月,把我那只青瓷瓶拿来,再取烈酒、火折!流云,守门,谁也不许进来!”
流月流云吓得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扑向药箱。
赵琰靠在她肩头,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艰难地抬起手,想替她擦掉不知何时滚落的泪。
“别哭……”
“谁哭了。”沈知意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将他半拖半抱地扶到暖炕上,“赵琰,你听着,有人在你的药里动了手脚,引毒攻心。我能压得住,你不许睡,听见没有?”
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她拈起第一针,快、准、稳,扎入他心口要穴。
烛火 “噼啪” 一声,爆出个灯花。
第二针,第三针……她捻针的手指逐渐平稳,那青黑的纹路被银针逼得一寸寸退,又一寸寸想往上爬,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经脉里拉锯。
赵琰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这一局棋,他赢了苏家。
可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