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买衣服。”邓怀竹忽然说。
“我现在买得起,”迟鲤笑,“而且不是你教我的嘛?网上下单,优惠券,返点,蹲直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已经出师了。”
“屁,你离出师还远着呢,学着点吧。”
次日进县城,迟鲤拉了个很长的待办清单,邓怀竹没看清,不过今天还是要凑合。
家里的灶清理出来,锅膛里的灰泥有些掉,迟鲤用黄泥补了一遍裂缝,那口大铁锅整个端出去放在垃圾车旁边,别的村民会拿走卖钱。
按理说洗一洗还能用,迟鲤却说不想和她妈吃同一个锅里的,无论是具体意义还是象征意义上都十分污秽。她妈向来都在家不讲卫生,却能神奇地干干净净人五人六地扭腰出门。为了不影响邓怀竹的胃口,迟鲤没有对她说自己五岁前洗澡都在锅里,吕玥懒得倒水,剩下的洗澡水上放蒸笼做饭。有一次吕玥点了火把她放进去就忘了,她差点被煮熟,人通红通红地出来,自己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出去灭了火——后来很长时间除了下雨,她不愿意洗澡,她脏而臭地被别人孤立。说这个人臭,是最好的霸凌主题,迟鲤接受命运,因为她真的很臭。
很多习以为常的事在长大后才觉得惊悚,在经历那些事的时候是不恨的,在早已离开家乡却意识到那些事叫什么名字后,恨才抽丝出来,缠着她,与日俱增。
迟鲤对邓怀竹讲的故事是她妈妈包包子的故事,面团发酵起来了她妈妈开始包包子,包着包着鼻孔痒了就抠鼻屎,指甲一抠随意掸在地上也不洗手,重新开始包。小时候的迟鲤就悄悄在那个包子上做了记号,结果蒸出来之后根本看不到她的记号。
邓怀竹恶心得哇哇大叫,立即接受了那口旧锅的判决。
有个略小一点的锅,在东屋翻出来清洗,烧干,除锈,迟鲤多才多艺,这么硕大一口锅也能开,折腾到下午两点终于用上了,邓怀竹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有什么食材,迟鲤煮了网上流行的辣椒油煎蛋煮泡面,拿了一张纸让邓怀竹写她想吃的清单,第二天大采购。
邓怀竹看见铁锅就说想吃铁锅炖大鹅。
“那我上村里谁家买一只就好,”迟鲤说,“等我会儿,晚上就能吃。”
邓怀竹赶紧拽着迟鲤说她真的开玩笑,家里也没冰箱,一顿吃不了到时候放坏了。
老是忘了这是个正经人,她张口要的不要的,迟鲤真能给她安排上,八千块的电动车还在学校车棚停着呢,大鹅与之比起来就像一张纸巾一样唾手可得。
她再三劝阻迟鲤,救下了村里某只大鹅的性命,迟鲤磨刀霍霍,邓怀竹赶紧用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你家不能洗澡,两天了,明天我想上县里找个酒店开房洗个澡。”
迟鲤点头:“没错,我还得买个水箱。院子西边靠门那,就是大门的左手边,不是有一列彩钢瓦的棚子嘛,本来有是洗澡间,但她太邋遢,冬天不管,把水箱冻裂了,我要去买个新的。”
邓怀竹举目一望,仍然只看见用防水布遮掩的垃圾大山。
拍照再看,如果不和前一天的照片对比,根本看不出收拾的成果,她忽然痛下决心:“不洗了,反正还要弄脏,等收拾完我要痛快地搓个大澡!”
“能收拾完吗?”迟鲤问。
“问我啊?你问我呢?”邓怀竹一个指头猛戳迟鲤的胳膊,迟鲤才回神似的:“噢,能的。”
“看不起谁呢?别以为这是你的主场你就能……就能……随便下结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鲤双手合十抱歉地笑,“毕竟夏天了,明天还是洗澡去,我太邋遢了,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