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全嵘在认真写:「考上星海音乐学院。」
他望着冷梧,偷偷在下面接着写:「和小梧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然后大学在一起,将来永远在一起。」
他理所应该觉得,冷梧会去考羊美。毕竟在珠三角,羊美的含金量无需多言。
两人一个在羊美,一个星海,同城方便见面。
冷梧郑重写下:「宁城艺术学院」,然后折成星星放入盒子中。
全嵘不会折星星,又不想让她们发现自己的心愿,便胡乱揉成一个纸团。
三人将心愿放进蛋糕盒,一起找了个隐秘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画柜。林苔吸了吸鼻子,“等高考之后,我们再回来打开。”
“好。”
“当然可以!”
三人许下诺言,约定明年六月再次回来。这个包含-着少年们美好的憧憬,藏在高压的废土中,像一颗种子,等待着萌芽。
·
月底还有一次月考,一过十月,十一月底便是联考。
冷梧更加努力,每晚都泡在画室。
画着画着,她抬起头,竟然已经凌晨两点。教室空无他人,只剩下一盏灯。门被锁上了,应该是巡逻人员锁的。
冷梧直接放弃叫人。
回到角落,她望着画板沉思。突然间,重新提起笔,蘸满颜料,在画纸上挥舞着笔。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十月底的羊城已有微凉。冷梧只穿着一件短袖,寒意从地缝与墙壁中笼罩着她的全身。
此刻她咬紧牙关,只有一件念头:画!一条命罢了,为什么不能打破瓶颈?
打开平板,找到下载好的电影,外放声音陪伴着她。
《乱世佳人》里的斯嘉丽,穿过屏幕呐喊:“……愿上帝做我的见证,他们不会让我屈服的,我一定会渡过难关。战争结束后,我再也不要挨饿,绝不!也不让我的家人挨饿。即使让我撒谎,去偷,去骗,甚至去杀人。愿上帝做我的见证,我绝对不要再挨饿!”
冷梧忽然身躯一震,顿觉口-干-舌-燥,打开水杯急不可耐地灌入喉中。
杯子里泡着白牡丹。母亲刘棠说,秋天宜喝白茶。
她望着杯子,保温杯特有的,泛着一丝凉绿色的底,正浮着水与茶叶。起漾低晃间,恍惚变成绿粼湖面。像块铜镜,影着一段小身子。
水里,小身子的肩上挑起两个泡泡袖,像大朵的绒球花,在湖中上下飘浮。
“小梧,别在水边玩!”刘棠在廊上呼唤。
那年她十岁,盯着湖里的大鱼。听见母亲叮嘱,将手中的鱼料一撒,在鱼扑上来的瞬间,她飞快地跑回自家茶室。
刘棠为她整理好肩膀的泡泡袖,笑着一点她的鼻头:“跑那么快,也不怕摔跤。去里面坐,和苏老师学习泡茶。”
此时是清明节前后,茶室里窗棂洞开,满山的葱蔚洇润,与湖泊相映,浮粘上绿色纱屏围。隐约见屏后的削瘦女影,身姿如太湖山石。一时屏上水清树荣,山高花瘦,合成一奇景。
屏后的女影走出来,是那位姓苏的茶艺师,果真是个美人。她笑着招手:“小梧,进来坐。”
冷梧乖乖叫“苏老师好”,然后坐在蒲团上,跟着人学习泡茶。
对于小孩来说,沸沸热水,难免被会烫到。冷梧端盏的双手,立刻抖了一下。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刘棠从后面握住她的手,仿佛面带微笑,“好茶坏茶,其实没有区别。只要装进好匣子里,就能卖出心仪价格。”
冷梧端着茶盏,原本摇晃的手,因为母亲的托举而稳稳当当。
“如果心存善良,就会被人喝掉。”刘棠仍在后面低声说,“知道吗?”
冷梧借着母亲的手,将茶送到唇边,半推半就地一口饮尽。
“刘老板。”员工掀帘进来,“有客。蔡检来了。”
刘棠松开握住女儿的手,笑道:“你还记得蔡叔叔吗?他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来,过去打个招呼。”
冷梧点点头,从蒲团上站起,勾住母亲的手:“我记得。小蔡哥哥说,他爸爸在家最常喝生普。”
刘棠半弯下身子,轻轻一刮她的鼻子:“你呀。”
后来,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雨,打破了沉绿的湖面。涟漪圈圈点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竟聚成一串绿葡萄。
冷梧盯着画纸上的静物,这串绿葡萄她画到一半,细节还没来得及勾勒。画室的冷光打在上面,悚得让人了无食欲。
她提起笔,似乎想冲破阻碍,要将画纸戳破。
斯嘉丽不服输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愿上帝做我的见证,他们不会让我屈服的,我一定会渡过难关……”
冷梧挥洒画笔,满头大汗,却没有哭泣。
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便会形成质变。擂得厚厚的画纸铺成阶梯,了悟就在一瞬间。
笔下开始变得轻盈。画多了,人物与颜色下意识地跳跃而出。
就像武侠小说里,打通任督二脉后的废材。
冷梧抬头,与墙上挂钟对视。时针快指向五点,她起身来到窗边,美术楼高层上,可以俯瞰一切。
机构在郊区,夜景并不繁华。只有路灯与红绿灯在坚守,如抽帧般地闪烁。面对着寒凉夜景,玻璃上的脸年轻却疲倦。
墙上贴满了同学们的画,巨大横幅在提醒联考的来临。十月下旬不必开风扇,风静止,时间在这一瞬间凝固。
距离上课还要两个小时。冷梧坐在沙发上,红木微凉,她不由抱了抱自己,半睡半醒地短暂休息。
孤独的灯光落下,她眨眨眼,好像看见了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斯嘉丽举着枪,瞄准的是什么?她不禁伸出手,虚虚抓了个空影。
“斯嘉丽,你也相信人定胜天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