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浓了。
烛油如往常不辞辛苦地燃着,忽有急风至,灯火随之摇动乱坠,最终慌忙失色,被迫歇息了。
全无亮光的城主府内,如豹黑影疾驰穿梭,身形又如鬼魅,悄无声息闪入门内,一拂袖,榻上之人便原地消失,唯余衾被飘然落下。
黑影朝东而去,在满地相同物什中随意挑了一本,而后钻入书页中,进入幽暗石室。
漆黑中起了一簇火,石血珠融在灼灼焰色当中,像是整个都被染成了红,光华何其明耀。
黑影一时看呆了,停在原地,心上忽然生出无法遏制的冲动——他要臣服于它。
这是他亲手养出来的珠宝,这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不,还不够!
火光偏移了一分,他看到了,那血珠的左下角还有灰白石色。
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容许这一切的存在?
它该是毫无杂质的,该是一颗红透了的识珠!
李惟抬手施法,小罐中顷刻便有一缕灵息应召而出,盘旋交融,幻化为一个人形。
那人形坐在墙角,头毫无形象地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平静,像是睡沉了毫无意识。
李惟淡道:“江道友,还不醒吗?”
“哎,没意思。”
地上的人缓缓睁眼,同时还不忘挤兑李惟一句:“李天师,深夜掳人,这就是城主府的待客之道吗?你说这老城主看到了,会不会在九泉之下失望心寒?”
李惟脸色不变,似乎并不诧异他从何得知石像身份,以同样的话回敬:“阁下三番两次私闯他人书房,原来就是凌云宗的作客风范?若是被青宗主见着了,是否会后悔当年收养了你?”
“你有什么脸提我师尊。”
江映川飞快打出一道灵诀,气势汹汹地击在李惟臂膀上,引得他身形一滞,因疼痛而闷哼出声。
但李惟一点也不生气,唇边挂着诡异的笑,像在欣赏亲生子的小打小闹般,目中是无限的宠溺。
江映川顿觉一阵恶寒,语气不虞:“别用那种恶心人的眼神看我。”
李惟不言,一步步朝他走近。
“趁我伤重,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想必不是为了和我唇枪舌战吧?”江映川话锋一转,“用南城幼童的识力喂养此珠,李天师,我倒要问问,做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事,你意欲何为?”
“丧心病狂?”
李惟反问,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可知道世上有一物名为鉴慧香,俗世之火并不能点燃,只有遇见慧根时,鉴慧香才会给出反应。南城中,天资再好,也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堪堪使其升温而已,遇上个别稍微卓绝者,或有灼烧之气。”
“但你不一样。”
他一下变得很兴奋:“你和那小姑娘来过后,鉴慧香居然自己燃了起来!”
江映川记起那时李惟的确在石像面前供奉了几根没有点火的香,却不知在他们走后那香还发生了变化。
本能的,一种不妙的感觉在心口荡开。
“你这个活生生的人,简直就是上天给的恩赐,只要再有你的识力注入,我便不用再等上几年,就在此刻,这血珠就可诞生,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你叫我如何不冒险一搏?”
似乎想到苦心孤诣所做一切都将成功,李惟的神色几近癫狂,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伟大宏想全盘托出:“凡人的天资,多了没有半分作用,少了亦无影响,何不让其发挥最大的效用?数年来,我以鉴慧香挑人,神水为引,只攫取多的那一点点,经年累月才铸成此物!”
一点点……
原来是这样。
江映川此前疑过,为何神水吸识珠后,南城从没有人置喙李惟,现在一切才明晰——只因李惟并没有取尽,到手便停,没有到达识珠离体的那一步。
他沉吟:“血珠凝聚识力,而识力包含人的一切——天资、魄力、意识……若把这颗集天下于一成的识珠占为己有……”
江映川忽而不敢说了,因着这个疯狂的念想打了个寒颤,厉声道:“李惟,你疯了?!”
李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当中,对他的质问没起丝毫反应,自顾自地往前,像一个听不懂好赖话的人接上了江映川不敢说出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妙啊。”
语气之悠扬,能当场用嘴奏出一条长江黄河水。
他走到了江映川面前:“所以,为它添砖加瓦,是你的荣幸。”
李惟伸出手。
石血珠早已蠢蠢欲动,如今感受到召唤,“唰”地就从石像框中飞出,稳稳当当地停在李惟摊开的手心上。
江映川知道他要做什么,提气运灵,可下一刻却见自己本该大力挥出的手掌没挥出去,竟不受控制地朝那石血珠靠近。
“傀儡术!”
他很快意识到这点,但为时已晚。
江映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柔和地停在石血珠上,指下有万千热气冲腾而上,乱撞的感觉和那日落子山阴的地下很像。
石血珠如一个张开了大嘴的饿鬼,贪婪地吸食这较之以往强大数倍的识力,不知魇足,与此同时,它的外观也在不断变化,绛红部分如云霞铺开,以劈天盖地之态强势朝外挤压,赤芒流转翻飞,直至完全吞噬石色才缓慢平息。
石色灭,血珠成。
李惟挥袖,将与血珠紧黏的江映川拂开,落在地上砸出巨大声响,他却对此恍若未闻,只把血珠放在眼珠正前方,眨也不眨。
“太美了,这实在是太美了。”
分明血珠通体赤红,但在李惟眼中,那红也是流光溢彩的,泛着过往所有的执念与希冀。
江映川躺在墙角,冷冷地看他这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刚要运灵,却见起先装他的小罐里又冒出了一人。
李惟见了,笑道:“熙之,你出来得正好。”
和江映川一起被打包带走的另一个人,居然是冯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