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于账本中留下的迹象还表明师尊尚且活泼,莫非是因在芦花村发生的事?
少年青屿对这几十年后的担忧无知无觉,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把一块酥饼吃了,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贴身放着,对小碧嘟囔的一句“小气鬼小姐”充耳不闻,抬脚走出门。
她预备将脑子里的坏招使出,打那慕家子一个措手不及。
青屿的背影陷在霞光万丈中,江映川竟分不清那是黎明还是黄昏,只遵循着本能跟去,但一脚踩了个空。
他睁开眼。
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丹凤眼,斜飞眉,正是江映川所深恶痛绝的、听他菜市场挑白菜似的挑选杀人方法,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张。
但此刻,他胸中的恨意是激不起来的。
站在床旁的这个人,外表装束无一处变化,但那双眼里处的锋芒与深处藏着的恶劣全部被沉沉的潭水洗去了,只剩下一双原原本本的黑眼珠。
纵使这人的目光连窫窳装长辈时的柔和都比不上,但江映川知道。
他是真正的慕柏,师尊的道侣。
慕柏:“你将血系于建木枝上,未满九日不被窫窳所控,又因未及时抽身受到建木枝神力波及。此番虽于千难万险中将神力化入己身,但神识不稳,这才被迫滞留在窫窳识海中。我以灵力为你稳定灵台,但并非一劳永逸,你可知道?”
江映川撑起身来,甫一动弹,便觉胸前牵起一片疼痛,不禁深吸一口凉气:徐北枝这是使了多大的劲?
他作了个晚辈礼:“知道,弟子日后必勤加修炼。”
那神力虽暂且卧着,但终归不是自身一点点练起来的,用起来不得章法不说,哪天生出祸端来才是倒霉到家。
江映川虽是哑巴吃黄连,但这份从天而降的“重礼”也并非全无益处,参照其把散去的修为重新引入体内便知。若是彻底把它融合于经脉当中,于修为必大有裨益。
慕柏这是在提点他。
江映川方才从少年时的青屿那回神,正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知道,没曾想一睁眼就看到当年的当事人,谢过之后就要开问,这时,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江映川失笑:“急什么,我都说了死不了——”
他的笑僵在嘴角。
一见到阿听通红的眼眶,江映川就什么都知道了。
半晌过后,阿听忍着哭腔,把徐北枝被黑雾拐跑、村中人全部失去神智在河岸旁站成稻草人的事说出。
“我在河边喊了很久,还有这个叔叔,他也施了我看不懂的法术,都没把姐姐找回来,怎么办哥哥,姐姐不见了……”
江映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成了两半,淋漓的鲜血升腾到眼里,他睁着充红的双眼挣扎下床:“今日不捣到窫窳的老巢去,算我不是人!”
那时徐北枝把窫窳逼到河里,他以为!
他以为她怎么也会在岸上好好的,这么久了,不说练剑如何,但她逃命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定会带着阿听好好藏好的,他还想着只要找到窫窳的弱点,就能破解此次危机。
可谁知道,谁知道是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慕柏眼里居然升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幸灾乐祸的,仿佛透着江映川想起什么人似的。
但慕柏是绝不会如窫窳一样把笑和悲停在脸上的,仅仅一瞬,便又恢复成淡然模样。这让江映川不禁怀疑那一晃而过的笑只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无从生出怒意了。
慕柏玄衣一摆,江映川便被牢牢锢在榻上。
“你现在下去,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慕柏道。
他毕竟与徐北枝没打过一丝一毫的交道,江映川也能理解,闻言只冷静道:“我可以先不和它正面碰上,那底下我去过几遭,很熟,可以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潜进去。”
“至少得先摸清徐北枝在哪,状况如何,之后我再想法子。此处出了这么大的事,灵力波动定然有异,师尊肯定也接到消息了,没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阿听也很急,拉着慕柏的衣袖焦声道:“是啊叔叔,大哥哥很厉害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把他放出来。”
慕柏袖子被扯得轰隆作响,人却是不动如山,只用一句话就击溃了江映川看似缜密的安排:“我设了结界,青屿不会来。”
“什么?”
江映川薄薄一层的镇静当即土崩瓦解,也没顾得上长幼有序,几乎是失态地吼道:“你有病吧!都这样了还封锁什么消息!”
阿听见到的江映川一向是笑眯眯的,塑个金身都能摆上供台了,也就在面对煮饭时会无从下手一点,哪见过他发气的样子?居然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抖了抖身子。
可徐北枝的安危比什么都要重要,阿听很快重振旗鼓,更加用力地甩起慕柏的袖子来,以表明自己和江映川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这一点变化没逃过江映川的眼睛,他拼命遏住生烟的七窍,心不平气不和地说:“师公,我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出于什么爱恨情仇不想见到师尊,但是今非昔比,窫窳现下得了建木枝的大部分神力,已经不是你我能解决得了的了,必须要有人来帮忙才行。”
慕柏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更清楚,神色淡淡地补充道:“那神力本就是窫窳的,只不过被封印起来了,以识供养后才破出。”
那他还得谢谢窫窳呗。
江映川顿时很想把那不请自来的神力扔出去。
不过,这话倒是验证了此前所猜——村民以血供建木枝,更根本的其实是把自己的识喂进去。
所以,阿听爹娘死后的魂有形无识,因为识被吸走了。
村民如今状况也是拜之所赐,更甚之,不仅他口中说的那三十宗的人,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可成为养分。所以村民家的肉质很柴,除了家禽以外,芦花村里再没有其他禽类。
江映川突感胆寒,初次去找孟方的那个夜晚,召来的萤精就是真的萤精了吗?会不会他们谈论“慕柏”时,窫窳就在一旁看着呢?
他再忍受不住,手上蓄起一团灵力,打算强行将结界破开。
这时,慕柏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江映川听过,手掌愣在半空,竟真的没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