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没有一处不热。
江映川闭眼趺坐,脸庞被偾张的血管胀得扭曲,额头不间断地泌出汗滴,一滑离下巴那汗滴就像碰到块烫红的铁板般,“嗞啦”一声蒸腾升天了。
那天也不是什么正经天,炸眼的猩红连绵不绝,延申到地平线了还不甘心,非要把地面也烧成焰色,过境之处,无论花草树木均覆上红妆,气势汹汹地又往回撞。
对比之下,一直用灵力抵抗的江映川还算是其中最清凉的了。
他正竭力与体内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流作斗争。
那股灵力至纯至净,但些许霸道,没打一声招呼便进到江映川的体内。
徐北枝发现异样之时,它已“润物细无声”地占据了江映川的四肢百骸,预备大展身手,但却没想到江映川的身体根本无法匹配这般强大的力量,来了个教科书级别的好心办坏事。
建木枝神力大释时,江映川作为挂在枝上的一部分,短暂地与持有者互通心念,也明白连日来河中的“慕柏”实则是窫窳在鸠占鹊巢,谁知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膀”字,就再抵挡不住汹涌的神力,所有的意识被秋风扫落叶般打回老家。
他知道,如若不能控制住这股到处乱窜的灵力,他一定会爆体而亡。
江映川先是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才堪堪将其克制住,但仅是做完这一步,便是一脑门的汗了,心里凄凄惨惨戚戚。
这一小撮都这么难对付,对上窫窳还有活路吗?早死晚死都是死,至少现在还是能选择死法的,要出去了指不定会怎么被折磨呢。
他又想了想,算了,被灵力撑死太挫了点,那窫窳还是上古妖兽呢,说出去也体面点。
过后,江映川开始梳理混乱的灵气。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单看他再也维持不住的翩翩风度便可窥知一二。
灵气本自天地而生,修士引入体内化为己用,因此人不同,所得也不同。就算是他人输灵力,也得有个炼化的过程,而这个力量全然是强加上来的,不管五行也不论体质,必然会与江映川本身有相互冲突之处。
但他逼不出去,只得被迫地全盘接受,相合的地方倒是舒适,相斥的部分却是天雷勾地火,疼得想打摆子。
但人是一个整体。
江映川全身上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酸爽感,蚂蚁和清泉在皮肉中钻地洞般为所欲为,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百般滋味齐上阵”。
在这样的折腾之下,他靠着强悍的意志力,竟生生把那股气流给扼住了。
暂时调和不了,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稍微清醒后,他迫不及待就要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江映川愣了下,才发觉自己正被徐北枝背着。
刚要说话,黑雾从天而降,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团混沌。
此处不比他的识海有花有树,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江映川行走在此间,一根草都没见到,更可怕的是一点法术也施展不出,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是啊,不得不说,慕柏是个……”
江映川一愣,分辨出慕柏的声音,同时,徐北枝好像也在说话,只是距离遥远,要用力才能听清。
莫非此地是窫窳的识海?他是被黑雾卷进来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江映川看向四周,只见到一片空茫茫的虚无,第一次生出无助之感:难不成我就要葬身于这么个难看的地方了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但不能死在一朵花都没有的地方。
更何况我还有事没做完呢,他想。
江映川凝神运气,数不胜数的荧光蝴蝶似的飞到手心上空,聚成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光团。
这么一个小粒子,囊括了毕生修为。
江映川捏着那颗小银豆,心底生出荒唐的感觉,他想:修什么呢?练什么呢?流血流汗十多年,也不过是化成这么个一捏就碎的东西。
他出生时便被青屿捡回宗内,并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关门弟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代宗师的徒弟的,就连二师兄当年也是砸了不少金子才得到师尊勉强点头,江映川虽然没投到好胎,但挺会“碰瓷”,小小年纪就躺出了一路坦途——坦途,至少在前十八年他是这么认为的。
冠绝天下的师尊,无出其右的天资,甚至外貌都是精雕玉琢出来的,诸多偏爱加注其身,没有不傲气的理由。
可是如若这些习以为常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不知自己的修为到底能否破除,很有可能倾尽全力得来一场空。
与之相对,后果却是很明晰,一旦捏碎,就意味着修为尽失,他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就如生病时才会感怀健健康康有多美好,江映川幻想了一下失去所有的场面,发热的脑子瞬间被棒槌砸了个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