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我要提前说了,你肯定能躲多远躲多远,剑尖都不会出。况且,我也真没料到此变故。和你凑一起,奇遇无穷尽啊。”
“源头不在我,分明是那卖乾坤袋的老头……”
兵甲铮铮作响,更远的声音听不到了,冯平全身上下的武器被搜□□净,提线木偶般被府兵押着出去。
没有人吓唬,灵市的台阶才不屑方便人,黑成了一团。
冯平魂不守舍地抬步,冷不防被挡了一下,踩空了。
滚落下去的途中,冯肉球猝然想起,他是见过这个人的。
那是冯平还是条矮杆的时候。
冯平此人,样貌平平,天资平平,唯有大他几岁的阿姐不是平凡人,嫁去了城主府。
要知道,数年前,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动荡中,是城主府挺身而出,才将危如累卵的南城生生扛了好几日。
浩劫之下,城内百姓死了大半,当时的老城主也不堪重负牺牲了,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城中人是怎么度过的。但自此之后,城主府便成了庇佑南城的主力,在众人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比驻城使还要高。
所以,素日里哪怕和城主府沾上一丁半点的关系,那都是值得大说特说的。
被选到府中做奴役,是光耀门楣;被城主亲口夸赞,是三生有幸;成为城主夫人,那真是十年修到的福分,顶顶好的荣誉。
因这一层姻亲关系,冯平被推荐于天下第一宗——凌云宗学艺,以便来日归家,驻守南城。
他在南城是人人尊敬的城主小舅子,但到了凌云宗,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且因天赋不佳,往往老师讲的东西,练习数遍都只会和习题干瞪眼。
心术不正的人哪里都有,哪怕是声明在外的凌云宗,也总有那么几颗老鼠屎。
冯平运气就有那么差,分明从长相到修为都泯然众人,偏偏被盯上了。
“哎!你这么笨,学千儿八百遍也不会,还浪费我们凌云宗的东西做什么?不如把你的口粮给我们,也算这头猪死得其所了。”
贪婪的目光黏在怀里的饭菜上,恶心得眼冒金星的冯平快要吐出来。纵使他饿得摇摇欲坠,也始终没有把属于他的那份让出去。
不行,他都好久都没吃过肉了,不能让,不能让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小子今儿怎么转性了?还反抗上了,呵,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气急败坏的骂声此起彼伏,冯平听到那些人粗暴地把袖子撸起来,气冲冲地走过来,脚步那么急,那么重。
他身子颤了颤,躬身,将饭菜掩在怀里,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
这里这么偏僻,他想,恐怕被打死了也没人知道吧。
打死他吧,这样就不会挨饿了。
冯平闭了眼。
拳头要落到单薄的后背上时,一句叱问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接着,就是几道破音的惨叫声。
冯平一愣,好半晌没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抬了头。
只见方才耀武扬威的人,现在全部成了乌龟,四脚朝天地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爬起来。
就算是这么憋屈的姿势,那些人的语气也是讨好的:“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小师叔?
冯平移眼看去。
这少年脸庞稚嫩,五官却很好看,尤其是眼尾的弧度,多一分太浮,少一分又平淡,唯有这样是恰恰好。
凌云宗上下,宗主青屿名下有三名弟子,其中最小的那名自然就是“小师叔”。
可他不该和师兄师姐一起住在山峰吗?怎么会来这里?
这少年蓦然笑了,一双眼尾如蛱蝶翩飞,说话却很不留情面:“就许你来,我不能来?还是说,打搅你的‘好事’了?”
“不不不!弟子绝没有这种意思,刚才只是……对,他昨夜偷了我的东西,我想让他还我,不小心推搡了几下而已。”
多么标准的血口喷人啊。
“犯了事,自该禀明戒律堂,这般私下用刑乃是大忌。刚入学时没背过门规?那我便替你回忆回忆——私自打架斗殴、欺凌同伴之人,当逐出师门。”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人感觉压在身上的禁锢莫名解除了,当即屁滚尿流地爬了起来,一把拉过惝恍迷离的冯平,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欺凌!我们关系好,好得很!不存在什么打架斗殴的,小师叔您老人家在这里,我们就不打扰,先走了!”
冯平被拉着走,仓惶中回了下头,看到那少年疑惑地走到河边,自言自语:“我?老人家?”
他的脑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越滚越大。
原来,只要地位够高,两三句话就能解决掉横在他面前的难题吗?
后来没人敢再造次,按照计划,冯平受命回了南城,在城主小舅子的身份上又镀了层驻城使的金。
饭是永远也不会吃不饱了,但冯平的心念却一发不可收拾地长歪了。
他迷恋上了权力在握,看别人挣扎的感觉。
苦修数载,为的不就是随心所欲?否则他何必去吃那些苦?否则学一身灵力有什么用?
后脑勺撞到墙壁上时,年少时被一句话挡住的疼痛成千上百倍补了回来,冯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了。
他想:那年少成名的小师叔未必有他此生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