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剑指着的柳登云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腰佝偻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心“。
他站在原地,哭号声还在继续,却渐渐沙哑。
天地风起。
黑云从中间向两旁裂开,天边仅有的一抹亮光照在徐北枝的身上。她脸庞认真,手臂高举,用力地牵引山岚歪歪扭扭地朝目标游去。
此刻,徐北枝手上虽然没有任何实物,但一点也不轻松,仿佛有人把整座泰山都移到了她的指尖,重得她目眦欲裂,心脏都开始发起紧来。
全身上下只有嘴尚可一动。
“大哥,对不住了哈,你是书中的角色,应该算不上杀人吧?我还是社会主义好居民。”
默默念完后,山岚穿过柳登云的心脏!
速度虽慢,准头……也不太准,在柳登云的肋骨中不断搅动,迟钝的痛感和凌迟不相上下。
柳登云倒地了,天色停止变亮。
他的执念实现了。
太阳能休息了,潼城的疯马不会再撞到人,说书老儿的关子总算有了揭秘的一天,远桐寺会重新挂起香灯。
潼城的人们,将会在醒来后迎来新的一天。
而此刻,徐北枝放下酸痛的手,明白了为什么江映川先让她拿了好久的剑,把基础功扎实。无他,用灵力推剑实在是太累太重了!
山岚剑自动归位,横在她眼前,徐北枝诧异地发现剑身上居然没有血迹,悠悠的青绿光芒萦绕其上,她知道那是她的灵力,可除此之外……
“不!!!”
凄厉的喊声伴随着一柄飞刀一齐从徐北枝眼角擦过,她还没来得及后怕就被拉入一个带着潮湿水汽的怀抱。
发丝凝结的水珠落在她脸侧,凉凉的。
徐北枝抬头望去,才发现下雨了。
源源不断的雨水混着泪水,从不远处瘫坐在地的妇人眼中流出,她抱着无力垂着头的儿子,抛弃了所有的端庄镇定,无助地摇着柳登云:“登云?登云?你快醒醒,别吓娘啊。”
徐北枝记起自己的第二个任务,手按在江映川胸前,脱离他的怀抱向前走了几步,想把真相说给柳夫人听:“柳夫人,你儿子他早在……”
“闭嘴!”
柳夫人如槁木死灰的脸抬起来,冷冷地看了徐北枝和江映川一眼:“若不是你们,我儿怎么会死?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殚精竭虑地阻止他,分明次次成功,可你们二人一来搅和,全部都给毁了!”
徐北枝诧道:“你知道?”
柳夫人:“登云死时,那种撕扯心肺的痛,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何能忘,如何敢忘?他以活人形态归来的第一日,我就发觉不对劲了。”
主心骨一马当先地冲到最前,还是如此神思不稳之状,小喽啰就自觉地没争锋芒,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唯有一眉疤男子和管家不死心地往柳夫人身旁靠。
江映川轻瞥一眼便将那图谋不轨的两人威慑住,讽刺道:“这东西不是人,他是鬼魄,是怪物。你既然知道潼城的一切变故皆是因为你儿引起,为何还要阻止他自杀?若不是你,城中本不必陷入此等境地!”
柳夫人想起初发现不对劲时的震惊、日日夜夜的痛悔,语气陡然提高。
“你以为我就不纠结?我知道你们是修士,并非什么探花郎,可我竟妄想着你们能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解决潼城困境,又能让我儿安然无恙。本还想观察你们几日,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们一上来就杀了他!!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苦化作疾风暴雨的质问,柳夫人胸腔不断起伏,但动作却很轻,将柳登云的“尸骨”轻轻放在地上。
她迎着雨点朝前,目光悲凉。
“你问我,为何要阻止他?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不阻止他的话,莫非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怀胎十月的孩子去死?你就没有亲人?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去死?”
江映川对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脾气莫名其妙:“我是孤儿,本来就没亲人。而且,是他做错了事,本该就让他承担后果。”
“是吗?”
柳夫人眸光一闪,手臂一伸就挟持住正在冥思苦想如何解开心结的徐北枝,将藏在暗处的匕首横在她脖子上,问江映川:“她也做错了事,那你忍心让她也去死吗?”
徐北枝气晕了。
她做错什么了她!这也能扯上她?
“那个啥,我不是孤儿,我能理解你的。其实吧,站在你的角度上,这件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徐北枝还在费尽口舌地说服柳夫人,江映川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戾气,掏出云岫指着柳夫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放了,你是凡人,我不会动你。”
灵剑威力巨大,仅仅是拔出,呼啸而出的剑气就让凡人为之一震,可柳夫人死死咬着牙,不退分毫。
徐北枝看着柳夫人在强大威压下嘴角渗出了几滴血珠,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腕挟着灵力朝上翻去,轻而易举就将匕首斜行抛走。
鹅黄色的身影站在柳夫人前方,抵住赫赫剑气。
还没解开她的心结呢,总不能让人这么没了。
江映川收了剑,想将柳夫人暂时控制住,在地上随便摸了根绳子,和徐北枝一起去绑人。
但谁也没想到,柳夫人趁此时机,猛然冲了出去,没有丝毫犹豫捡起无人问津的匕首,红着眼睛朝自己的腹部捅去!
那是柳登云原本用以自杀的匕首。
徐北枝愕然失色,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眼看着刀尖就要没入柳夫人体内,一道白光悍然无畏地迎了上去,替柳夫人挨上裹满必死之意的一刀!
刀入眼球,鬼魄消亡。
柳登云用彻底死去的条件,为他的母亲求了条生路。
他张开嘴,和幼时一样,喊了一声:“娘——”
娘,爹爹去哪儿了?
娘,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忙?我都好久没有看到您了。
娘,我一定要念书吗?好难好多呀,我真的看不懂。
娘,放心吧,我一定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娘,我没能中举。
娘,这一次我会更加努力,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娘,我好累,我不想念了。
娘,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娘,你为什么总是要阻止我?
娘,这一次,换我阻止你了,你不要死。
死去的柳登云顷刻间化为森森白骨,不过须臾,骸骨消失,凝聚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在指引下悬在江映川手心上。
这便是第一颗识珠。
徐北枝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顿觉无数复杂的情绪叫嚣着涌来——愤怒,后悔、痛恨、悲伤……不尽其数,可最后的却是释怀。
江映川将识珠收回五识图内,对方才柳登云的回光返照作了个解释:“方才你以剑贯入心脏,是因你眼中看到的柳登云是正常人的模样,但其实作为鬼魄,他全身只余骨头,这一剑,仅是全了他自杀的心愿,所以潼城阴霾散去。但鬼魄并未完全消亡。”
“他的命门,在左眼睛上,所以才能在关键时刻挡住这一刀。”
徐北枝懂了,动脚朝茫然失措的柳夫人走去,叹息般地说道:“柳夫人,你现在还有什么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