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记得。
看来这整座潼城,唯有徐北枝和江映川这两个外来客清晰地记得昨日发生之事。可鬼魄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并非用功一整晚,那是什么?
徐北枝忽然想到了一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隐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一点。
那念头迅如疾电,她却敏锐地抓住了。
“柳登云为什么不回到考试前一天,而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
徐北枝小声嘀咕,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停了。
这一突然驻足,引得月芙和江映川都朝徐北枝望去,幸而月芙离得远,听不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月芙姑娘继续。”江映川伸出手掌推着徐北枝的背往前走,朝月芙说道。
须臾,点点莹光从他掌心流出,徐北枝顿时感觉后背暖意融融,意识到江映川又在给她输识力,愣了一下道:“你识力到底有多少?怎么又在给我?”
江映川的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别管,这么一点影响不大。不然你想让月芙听到,然后再传话给她那个七窍玲珑的主子?”
“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想来也是,两个生人莫名出现在府中,是个人也不能放心,更何况柳夫人是凭一己之力将柳家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女人,心思定然不可小觑。
徐北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却不想江映川面带不解:“这有什么差别吗?”
忘了,这是天才,怎么能懂凡人修行的困苦。
徐北枝通俗易懂地解释道:“当然有,考试前一天的记忆最深刻。如果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路上又要经历一次颠簸,指不定还会遇上旁的危险,岂不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穿回会试的前一天,再不济,也是到了京城往后,哪会一股脑门地到家里?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以柳公子的体形来看,他不是那种钟情于吃喝玩乐的人。而回家还有什么好处?与母亲多温情一日?但柳登云这一日不都裹在知识的海洋里了吗?哪出去过?
排开他脑子不灵光的因素来看,只有一点能解释这个选择——他想做的是其他事。
江映川这下懂了,眼角扫过状似无意的过路人,沉吟道:“那便今夜再去看看,柳登云这厮到底要做什么。”
说罢,他退出识海,朝月芙道了声谢,见到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餐食样了扬下巴,朝徐北枝说:“快吃,免费的。”
徐北枝是真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她知道柳府富裕,可没想到区区一个早饭,柳府都能奢侈出了一桌满汉全席。
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藏也藏不住,感动地舀了一勺子蒸蛋送入嘴中,绵软细腻的蛋香味顿时充斥口中。
天菩萨。
这些天除了客栈的食物就是随便应付,日日干粮饼子,都快给她吃吐了,一下得如此美味佳肴,徐北枝不由大快朵颐起来。
江映川也不落于其后,速度虽慢,但吃的一点也不少。
待胃中空虚填满,徐北枝全身心地躺在椅背上,感慨人生美好之时,江映川一把将人捞了起来:“走,去练剑!”
好冷漠无情的声音!
江映川先一步走出厅门,迎面撞上一个端碗的小厮,那人重心不稳,趔趄着朝地上扑去,手中的瓷碗不受控地抛了出去。
江映川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往下倒的小厮,一手接住了半空的瓷碗,笑着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碗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哥,你的碗可别落了。”
小厮眉骨上有一条浅浅的疤,闻言忙不迭地低头接过:“多谢公子。”
庖屋中,厨司在热火朝天地备餐蒸菜,香味随风飘至各处,管家争分夺秒地安排宴席各项事宜,下人行色匆匆地搬桌移凳,潼城内的人饶有兴味地讨论柳家这场送行宴。
而江映川在柳府内找了个空地,兴致勃勃地教徐北枝练剑。不过短短两日,如今她已能轻松拿起山岚剑,跟着江映川照葫芦画瓢了。
天色渐暗,佛堂。
柳夫人跪坐于地,合掌祈祷。
门口进来一人,正是那眉疤男,得到柳夫人应允后,他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禀告:“那两人吃过早膳过后,便在院中练剑,男子教女子,教了很久。过后,两人到时间便去用午膳,如今正在席中吃饭。除了吃得有点多外,没有异常之处。”
柳夫人道知道了。
一个书生,也会练剑?可真是文武俱全。罢了,随他们去。
见柳夫人重新开始默念佛经,眉疤男便低头出去,却在接近门口处凭空滑了一跤,得亏肩膀卡在了门框处,好险没摔个四脚朝天。
真是奇了,今日连着差点摔两跤了。眉疤男拍了拍胳膊头上的灰,摇着头出去了。
佛堂灯火闪烁,茕茕孤影映于墙壁,无可奈何的喟叹声如魔咒萦绕在黑影旁,一天又一天,终年不歇。
“列祖列宗在上,挽金求诸位保佑我儿……”
一样的话,说出过无数次,不过这次没人打断。
柳夫人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出,却是换了一副不甘心的口吻:“士农工商,商人是在最底层的,这么多年来,自子衡死后,我独自一人支撑柳家,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其中的不易。那些人轻蔑的目光我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赔着笑脸,卑躬屈膝地照做!再把他们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脸牢牢记在心里,后来找准时机报复回去。可仇能报,怨岂能消?那么痛,我怎么能忘记?”
她的情绪一下变得激动,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燃烧出愤怒的烈火,像在对虚空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要登云科举入仕,不再过这种被人宰割看人脸色的生活有什么错?我怎么忍心看我的孩子再步我后尘?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落下最后一句时,柳夫人的力气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般瘫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措地抠着地面:“这已经是第十次了,登云越来越不喜说话,神色也愈发憔悴。连赵叔都在劝我放弃,难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从十几年前,我就大错特错了吗?要不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乱的质问声音量不大,但足以响彻佛堂内部,透过门框处的隐秘光泽传入波动的水面之上。
江映川收回窃音灵,挥手将还在荡漾的茶水抚平,在聚耳听声的徐北枝耳旁打了个响指,吊儿郎当地望着书居的方向:“走,去看看柳大少爷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