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仿佛只要不间断地走动,就可以抖掉这个让人心悸的、万万不可的念头。
然而,还未等她最终下定决心,一股莫名的、使命般的意念又如那雨后春笋,疯长不止,半分由不得人抗拒。
他曾救我于水火,于情于理,我都该救他。
你忘了吗?你说过,在将来的某一天,你或许也会救他一命。
她想到,即便是为了还了这份恩情,我也不能熟视无睹。当初他义无反顾地救我时,他并不知道我是敌是友,如今他猝然入狱,我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待我救了他,我便与他划清界限,恩断义绝。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东,又想着西,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念头如潮汐般,在她心中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一连几日,她都被这翻涌不定的思绪搅得心神俱疲,好似被困在了一片走不出而又猜不透的迷雾当中。
时间在这反复的撕扯中被拉得格外的漫长,每一刻都浸透着焦灼的等待,等待自己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反反复复的纠结中,时间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时,让她意外的是,兰婶并没有来,母亲将午膳端了进来。
“我听兰婶说,你这几日茶饭不思,为娘便来看看你。”
说着,谭母不无担忧地看着她渐渐清瘦的脸庞,劝解道:“即便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该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谭胭没有回应,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还听她说,说你仍记挂着陛下,为娘实在看不明白……其实,倘若你真改了主意,想要回宫,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父亲,说不定他……”
她打断母亲的话,顺着这个话锋,她问道:“母亲,女儿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吧。”
她迟疑道:“当年……当年父亲让我入宫时,您也是如同现在这般,只凭他的心意定夺吗?”
闻言,谭母怔了一怔。
看着眼前这个恍然间变得言辞锋利的女儿,她叹息一声。
若是在小时,她尚且觉得这个性子倒也无可指摘,但如今,即便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看得出来,这个女儿似乎分毫未变,甚至,毫无进益。
她说:“这么久远的事,你又何必再问。”
“我并非想要责难母亲。只是您同为高门,家世也并不比父亲差,女儿始终觉得,您在这个家里,或许可以说上一二。”谭胭道。
谭母苦笑一声:“胭儿啊,你要知道,当你真真切切地身处这个世道,你就会发现,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就说为娘吧,你或许以为为娘在这府中做着当家主母,过得还算逍遥自在。但你不是我,你又如何知晓我的心思……”
“我从未觉得您有多么的逍遥自在,相反,我时常觉得,这天下的女子,似乎大都过得,不那么自在。”
说着,她缓了缓,在犹豫不决中,她还是决定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尽:“只不过,我从前以为,同为世间女子,你或许还会为我争一争。”
“争一争……”
谭母重复着她的话,苦笑一声:“我连自己都不曾为自己争一争,又何来为他人去争的底气……”
见谭胭沉默不语,谭母接着说:“我知道,在你心中,我算不得一个好的娘亲,我也知道这么多年,你对我们一直都怀有恨意。”
“我今日想说的,并非这些。”
谭胭淡淡回,视线看向别处。
或许是多日的彷徨让她疲惫不堪,又或是前路的迷茫让她焦灼万分,今日她再看到母亲,总是心绪烦乱,仿佛多年的怨怼一时间尽数涌上心头。
见到女儿依旧言不由衷,谭母说:“无论如何,倘若你意外离宫,真的是上苍冥冥之中安排的,我倒是觉得,这或许又给了你一个可以重新选择前路的机会。”
说着,她又不解地看向她:“但,胭儿,我始终不明白你真正的心思,从小便是,如今你大了,为娘更看不懂你了……”
谭胭低下头去,回:“其实小的时候,您便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似乎一直都认为,那不过是我年幼不懂事的一时念想罢了。现如今,您又何必要懂。”
听到她这样说来,谭母只觉得无奈。
她隐隐觉得,幼时那个时常在她怀里撒娇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女儿,从她入宫的那天起,便再也不愿重新跨进这个府门了。
“既然如此,为娘只再和你说一句。为娘希望你从今往后可以顺从本心。但,你也要务必想想清楚,问问自己,你这一生最割舍不下的、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谭母缓缓道来,语气沉重:“千万不要像母亲一般,即便到了这个不堪的年岁,似乎还时常只一心盼着,可以再回到那个尚有资格抉择的……那一刻……”
她看向母亲,原本有些许凌厉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某一瞬间,她似乎在母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临走时,谭母回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
“你放心,这一次,为娘会试着不去做你所不屑的那种人。你若是做好了决定,为娘定会听从你的……”
说罢,她轻轻地关上门。
不知为何,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当听到母亲说出这些话时,就像是一瞬间的事,她的原本犹豫不决的心绪,竟在方才某个难以追溯的瞬间,变得骤然明朗起来。
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不愿再去做一些她注定将要后悔的事,即便有层层阻挠,即便有万千代价。
她想着,再叫来兰婶。
她问:“兰婶,您知道老爷和哥哥现下在哪里吗?”
“刚才我路过前院的时候,看到他们似乎在书房里议事。”
说罢,她便求着兰婶带她前往书房。
“不可啊,小姐,倘若你出去了,被人发现那就坏了……”兰婶急急道。
“无妨,兰婶,无妨。”
说着,她起身看向兰婶,道:“从今往后,我都不必这般躲躲藏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