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回:“无论怎样,你求救于我,我既救你,就要保你此刻无虞。至于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你别多虑。”
“大人之恩,将来若有机会,我必会报答。但你今日既出现在张府,不论你是张府的座上宾,还是本就是张府的人,大人若愿意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应该就不难明白,我为何不会轻易说出来。”
“既然如此,你又怎敢贸然求救于我?”
闻言,她先是一怔。
事实上,她自己也颇为讶异,在她那深不可见的心房,竟本能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那刺目的火光之后,在认出他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向他求救。
她想着这些,却说:“我别无选择。”
“我并非张府的人。我虽参加了寿宴,但朝堂上的事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贺霄说。
“是吗?”她轻声回,语气却不由分说,“你既已说朝堂之事并不简单,而我又并不知晓你们之间的利益纠葛,自然无法坦诚所有。就像大人认为的那样,我只是个深居高墙之内的人。倘若我真通晓了前朝许多事,那我恐怕就永远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了。”
她说得倒是有理有据。
他想着,却说:“你说的毫无道理。从你无端被俘,再到如今意外被我解救,这一切都不能不让人猜忌。事到如今,即便你想置身事外,恐怕也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便由不得我吧……”
闻言,贺霄先是一愣。
看到她似乎被自己的逼问惹得有些无奈,他便想就此作罢。
但随即,在他想到皇宫内外的戒律后,他又自觉不得不多做思量、早做打算。
在后宫之中,无论是擅离宫禁还是背主私逃,都是藐视皇权、尽失妃嫔本分的重罪,就现有的情状看,这件事似乎又涉及前朝重臣,若以谋逆论,轻则幽闭终身,重则赐死,罪及亲族。
想到此,他不禁忧虑地看向她,深觉还是有必要将此事弄个明白。只不过,这份探究,究竟是为了一己私心,还是为了护她周全,此刻连他自己似乎都分不清了。
于是,他再次追问:“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会出现在张府,毕竟此事牵扯甚广。”
“我说了,此事牵扯不到大人。”
“我也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说着,她直直看向他,如水的眼眸里泛着一丝嗔意。
一时间,看着她似有嗔怪的神情,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您在大理寺任职吗?”她若有其事地问。
“……嗯?”他不明所以地回。
“本宫不想刚从张府的牢笼中逃出,又受到大人您的审问。”她淡淡说,眼神藏着一丝戏谑的指责。
她倒是有些脾性。
他想着,却说:“你想多了,你的这个事端,恐怕还到不了大理寺,你果真不通晓前朝的事。”
“……嗯?”
见到她嗔怒更甚,他怯声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两人说着,目光交汇的刹那,忽觉周遭的气氛似乎失了寻常的分寸,于是急急打住了话锋。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别过脸去,呆呆地看向一侧。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屋子里侧还摆着一个案几,案几整洁如斯,好似被人细心照料过,又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在此伏案过。
半晌,她缓声说:“我本是局外之人,我现下能说的只有这些。无论如何,落入这般境遇,并非我所能预料,大人有疑虑,还请待我缕清利弊之后再做应答。请大人见谅。”
“不必。我的确不该这么冒昧地问你这么多,是我失言了。”
她不信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想,一来他出现在张府,她这样想他也是再正常不过,此外,后宫女子常年深居宫中,本就不谙政事,如今贸然被俘,想必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他在路上便反复思量,一个位居高位的妃子怎会落入如此境地,而在京城内外,他也并没有听过有哪家高门贵女从这皇宫中逃出。
“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想……倘若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必须将此事向旁人一一道来的话,大人您必将是第一人。”她又说。
听到她如此说来,他便决定从此不再深究。
他望向窗外,打量了一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既已脱身,就好好保重自己,也要想明白今后的打算。我会再来。”
说罢,他便匆匆走出院门。
此刻的院外正是申正时分的光景,天空处日脚西斜,光也跟着倾斜了半分。淡金色的光芒穿过檐角,漫过墙头,将房檐上挂着的已被雨水腐蚀得锈迹斑斑的风铃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箔。
他回望了一眼院内的木屋,便扎实地翻上马背。
只听见“驾”的一声,他便快速地飞奔而去。崖边经久的黄土被铁蹄猛然刨起,在后方扬起一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淡色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