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旅馆的隔音效果糟糕透顶，走廊里醉汉的呕吐声和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争吵声，混合着房间里发霉地毯的气味，构成了一个让人难以安眠的夜晚。

雷欧力把那个满是划痕的急救箱塞到床底，直起身子揉了揉因为长途奔波而酸痛的腰。

当他转过头，准备叫小杰和奇犽赶紧休息时，视线越过那几张狭窄的单人床，落在了靠近窗台的阴暗角落里。

古蕾没有选择仅剩的那张稍微干净一点的行军床。

她习惯性地扯下了床上那条带着的那条毯子，将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

她背靠着两面墙壁形成的夹角，坐在地毯上。

那对双刀被她用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睛虽然闭着，但雷欧力毫不怀疑，只要有任何异响，她能在半秒钟内暴起杀人。

这是一种完全抛弃了舒适度、只为了随时应对致命攻击的睡姿。

“我说……”雷欧力伸手把鼻梁上的小圆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医学生的职业病式抓狂，“就算你再怎么缺乏安全感，一直保持这种低重心的蹲坐姿势睡觉，你的腰椎迟早会废掉的。你就不觉得腿麻吗？”

奇犽双手枕在脑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

他侧过头，眼睛瞥了角落里的古蕾一眼，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别白费力气了，大叔。她那种睡法，我估计按照她那习惯地样子，她肯定能连着这样至少睡上一个星期。”

小杰坐在床沿边，一边脱下那双红色的长筒靴，一边好奇地探着身子看古蕾：“可是，一直保持警惕的话，大脑不会很累吗？”

古蕾在毯子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那三个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对她指手画脚的少年，大脑里自动过滤掉了雷欧力关于“腰椎”的复杂医学名词和奇犽的嘲讽。

“我不累。”古蕾的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刀的位置，以一个更稳固的角度抵在胸口。

在得到酷拉皮卡那个“不要去教堂区”的答复后，那个在地下黑市里浑身散发着危险气味的西索——他那些黏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预言，早就被古蕾归类为“毫无营养的废话”而抛到了脑后。

西索既然没有在黑市里继续攻击她，那就意味着危险已经解除，不需要为此浪费过多的精力去恐惧。

“算了，随你便吧。”雷欧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最后一张行军床上，弹簧发出一阵危险的吱嘎声，“明天一早还要去那个见鬼的情报站……希望那里的线索能对得起我们在这种破地方熬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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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友克鑫市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四人小队穿过几条充斥着劣质机油味和酸腐垃圾气味的窄巷，来到了被称为“边缘情报站”的废弃厂房前。

里面光线昏暗，几张临时搭起来的铁皮桌子上摆放着一些不知真假的古董、沾血的证件和用加密文件袋装起来的情报。

“就是这里了。”奇犽拉了拉深蓝色连帽衫的领口，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要盯着别人看，买完我们要的情报立刻走。”

小杰点点头，雷欧力则熟练地摆出了一副讨价还价的架势。

古蕾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厚重的黑兽皮斗篷遮住了她的身形。她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没有声音，只有在感知到异常气流时，斗篷的下摆才会微微摆动。

他们走向一个角落里堆满旧杂志和软盘的摊位。摊主是一个满脸横肉、抽着劣质雪茄的男人，正用一种评估待宰羔羊的眼神看着这四个年轻的顾客。

雷欧力立刻凑上前，开始了漫长而充满火药味的拉锯战，试图用最少的戒尼套出关于“贪婪之岛”游戏机下落和那三亿悬赏金来源的线索。

奇犽无聊地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用余光警惕着四周。小杰则对摊位上那些奇怪的零件产生了兴趣。

就在这时，古蕾的直觉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原本放松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下意识地向腰间的刀柄靠拢。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风衣、戴着一顶普通的鸭舌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黑市淘点旧零件的普通技术宅。

男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情报站里漫无目的地扫过，随后迈着轻松的步伐，径直走向了距离古蕾他们不远处的一个贩卖加密通讯设备的摊位。

古蕾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停顿住了。

即使那头显眼的金发被鸭舌帽遮住了一半，即使他脸上没有挂着那种狐狸般的笑容，但古蕾根据自己的辨认方法认出了他。

她在小镇商铺里见过，也在他抛出的那些装有定位器的手机上嗅到过他残余的气味。

那是他们所说的侠客。

侠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四个年轻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然后他随手拿起摊位上的一个通讯器，熟练地拆开后盖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完全改变了的嗓音向摊主询问价格。

隔着两张堆满垃圾的桌子，侠客在鸭舌帽阴影下的目光，像是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穿着破损黑兽皮斗篷的身影。

古蕾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刀鞘，右手的大拇指搭在刀柄的边缘。

侠客拿起了第二个零件，继续用那种沙哑的嗓音和摊主交谈。仿佛刚才那一秒的视线交汇，只是黑市里再寻常不过的试探。

但事情发生得很快。

情报站深处两个为了争夺同一条黑市航线信息的小帮派突然翻脸。

一张铁皮桌子被掀翻，上面的伪造证件和弹壳散落一地。有人拔了枪，走火的子弹击碎了头顶唯一一盏完好的灯泡。

完全的黑暗没持续多久，几根廉价的荧光棒被人折断扔在地上，惨绿色的光芒像水一样从脚边渗开。

然后古蕾做了一件看似矛盾的事。

酷拉皮卡说过，遇到蜘蛛就绕着走。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卡片还压在她斗篷内侧的口袋里。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会输，但这是一个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给出的警告，在古蕾的等价交换体系中，这份善意需要被认真对待。

但她已经被追踪了，从那个小镇上的第一笔交易开始，从那装着定位器的手机开始，从三亿戒尼的悬赏开始。

这个男人一直在织网，而她一直在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