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推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衣柜里的衣服可能偏大。”酷拉皮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平稳,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疲惫,“但至少是干的。”
酷拉皮卡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门框与门板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三厘米宽的缝隙。走廊昏暗的灯光从那道缝隙中透进来,在客房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谢谢。”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音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深夜的别墅过于安静,他可能根本听不清楚。
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刚学会的外语单词。两个音节被干净利落地切开,“谢”和“谢”之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仿佛说话的人需要在脑海中确认一遍发音才能继续。
酷拉皮卡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门没有被关上,就这样半开半合地悬在那里。
在那一瞬间,酷拉皮卡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后厨里狼吞虎咽的进食者,拒绝被触碰头发时那双冰冷的紫色眼睛,交出双刀时像是被拔掉牙齿的野兽般的不安,不认识水龙头时理直气壮的困惑,以及刚才用战斗姿态面对淋浴花洒的荒唐场景。
这些画面拼凑出的,是一个完全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的、危险而又无知的家伙。
但刚才那两个字,却是属于人类文明的产物。
“谢谢”。
这是一个需要被教导才能学会的词汇。它是人类社会中最基础的社交礼仪之一,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润滑剂,古蕾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有正常人类社交习惯的家伙。
但她说了,而且说得很笨拙。
酷拉皮卡缓缓地侧过身来。
他看见古蕾依然站在浴室门口的浴巾上,浑身湿透的斗篷紧贴着她的身体。古蕾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浴室内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可能是洗手台上那条还没用过的干净浴巾,也可能是地面上残留的碎玻璃反射的微弱光点。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没有等待回应,没有期待认可,甚至没有确认对方是否听到。
这是谁教导她的吗?这个问题在酷拉皮卡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追问,因为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而且,以古蕾回答问题的方式,就算他问了,得到的答案大概也只会是“山里的人”或者“以前的人”这种毫无信息量的回复。
他看着那个湿透的、沾满泥血的、连淋浴都不会用的女孩。
在昏暗的客房灯光下,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社交性的期待,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谢谢”之后通常会有一个固定的回应。
她只是说了她认为应该说的话,然后就结束了。
走廊尽头的老式落地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咔”响,指针跨过了凌晨两点十五分的刻度。浴室里残留的热气正在缓慢地消散,玻璃碎片和洗护液混合的气味也渐渐变淡,被别墅中央空调送出的干燥冷风稀释。
最终,酷拉皮卡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如果古蕾没有用余光看着他,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回应。
但他确实回应了。
酷拉皮卡能感觉到,对于古蕾来说,“谢谢”这两个字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善意表达了。
它笨拙,它生硬,它的发音甚至不够流利。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完美”,它反而显得真实。一个精于社交的骗子,说出来的“谢谢”会流畅得多。
酷拉皮卡将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嵌入了门框的凹槽。客房与走廊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只剩下门板底部那道一厘米的缝隙,透出走廊微弱的灯光。
他在门外站了一小会,然后,他的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客房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古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双手。水滴从指尖滴落,在浴巾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否正确。
金当年教她这个词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她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很小,身体还没有开始蜕变,头发也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黑白分明的颜色。那个背着巨大背包的男人蹲在她面前,用一种很慢的语速告诉她:
“当有人帮助了你,而你觉得这份帮助对你有用,你可以说这两个字。”
“——谢谢。”
她记得自己当时跟着重复了好几遍,舌头总是打结,“谢”字的卷舌音怎么都发不准。那个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没关系,多练几次就会了。
后来她离开了那片山林,独自生存,再也没有需要使用这两个字的场合。
……直到今晚。
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客房门。
那个金发的人类已经离开了。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她不知道自己的“谢谢”说得对不对。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听懂了她的意思。
但她说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除了金以外的人类使用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