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不允许探视,云嫣很想留下,可她留在这里的话,还要别人分心照顾,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方斯远和赵亦蓉离开,温照野陪晚星的父亲去警局处理事情,司徒蕴刚刚找人通过电话,让他们放心。
“医院这里交给我,我请过假了。”她轻声说,安慰云嫣也是安慰自己,“会没事的。”
晚星的母亲一直在哭。
云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向天花板,方斯远就在客厅,他不放心,可是她现在谁也不想见。
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背,云嫣从身下摸出那支录音笔。
录音笔一直被晚星放在枕头下,她吃力地直起身,腰部的皮肤传来牵扯的痛感,视线游移,抽屉是关着的。
是啊,本来就该是关着的。
仿佛一阵电流击穿血管,云嫣牙齿打颤,咯咯,咯咯,清脆的声响在阒静中显得诡异而阴凄。记忆追溯到早晨出门前,她急匆匆地折返回卧室,当时她真的关上抽屉了吗?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日记里写了太多东西,可是如果晚星看了她的日记,知道温照野正在和司徒蕴,也就是于雪交往,她为什么还要坚持在今天去送出毛毯?
打给方斯远,是想问温照野在不在家吗?
云嫣哆哆嗦嗦地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不会的,哪有那么多巧合,可能晚星根本没想那么多呢,可能她早就决定了要亲手把礼物送出去,可能电话只是误拨,不会的,不会的。
一道门将他们隔绝开,房内房外,两人都睁着眼,一夜未眠。
方斯远当然看到她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的眼下也挂着倦后的乌青,云嫣开口,嗓音嘶哑不成样子,“我想去医院。”
“医院那边有人在,没听到消息,应该没事的。”方斯远想让她先休息,司徒蕴没打电话来就说明情况还算稳定。赵亦蓉也起来了,忧愁地看着他们。
“是啊嫣嫣,你去了能有什么用呢?”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指,钻心的痛楚让大脑暂时恢复清明,擦掉一大块皮,发炎是逃不掉的,只能说幸好在外侧,不至于在恢复后导致挛缩。
赵亦蓉给她换药,腰间红了一片,方斯远第一次弄伤她,是因为她的任性,平安夜,谁都没能平安。
“咦,这是什么?”
云嫣迟钝地想要阻止,可来不及,赵亦蓉已经点开了最新一条。晚星的声音从笔中倾泻,愧疚地,“小云,对不起。”
“……妈。”云嫣颤声说,“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房门被轻轻叩上,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击播放。
“小云,对不起。”
“我偷看了你的日记,我知道这样做是不道德的,可我太想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在瞒着我什么关于他的事,对不起骗了你,我还是很喜欢他,我从来没有如此喜欢过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放下。”
心脏仿佛被万箭齐穿,每听一句,就像有人拿着箭簇在她的心里搅,把完整的一颗心插得溃烂。
“原来司徒蕴就是于雪,帮助我的人也是她,原来小温哥哥喜欢她,怪不得,他每次提到她,都是笑的。”
“我好傻啊小云,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明知道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以为他不接受我是因为我的残缺,我的不完美,但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爱司徒蕴,所以他对她的一切照单全收,他不爱我,所以他看不到我的好。”
“我像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小偷,你的幸福,温照野的幸福,甚至蓁蓁的幸福,我都在心里偷偷嫉妒过。为什么只有我是不被爱的呢?我是指,爱情。真的是因为我还小吗?还是因为我的身体如此,注定不会有人爱我?”
“命运真不公平,我只敢对着这支冰冷的笔说,命运真他妈不公平,命运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它把所有最残酷的东西都给了我。要说唯一的幸运,就是我遇到了你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快乐,所以小云,请原谅我,原谅我转瞬即逝的阴暗,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
“新年不存旧事,你说的对。虽然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份准备了快半年的礼物,亲手交给他。”
“我想我是会笑着祝福他的,祝福他,祝福我,都开启新的生活。”
眼泪一颗颗砸在床单上,一朵又一朵洇湿的浑圆,听完录音,云嫣早已泪流满面。
她抬头,看见方斯远站在门边,透过一双泪眼,两厢静默无言。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她无从知晓,而他看着她,在裂石穿云的沉默里,她清晰地听见另一种声音。
那支箭穿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