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钟
卯时三刻,宫正司的值房里还点着灯。
谢知微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三本账册,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天头地脚。烛泪堆成了小山,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猛地惊醒。
耳鸣又犯了,左耳里像钻进了一只蝉,嗡嗡地响个不停。她按了按太阳穴,闭着眼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看向窗纸——天已经亮了。
昨夜里她本该回住处歇息,但刑部那几本旧档翻着翻着就忘了时辰。自从调入宫正司,这样的通宵已经不是第一次。顾女官说过她两次,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忘了。
左肋下隐隐作痛,是前些日子在冷宫落下的老伤。她揉了揉,起身去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潮气。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帝起驾去早朝的信号。宫里开始活了。
谢知微舀了冷水洗脸,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脸色有些发白,她往脸上拍了拍水,让自己清醒些。
今日有事。
昨儿下午,浣衣局送来的那具尸体,她验到一半被顾女官叫走,说刑部来人了,让她避着些。等再回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收殓,说是浣衣局的人催着入土为安,抬走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具尸体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据说是突发急病死的。但她看过尸斑,颜色发紫,位置也有问题——如果是死时仰卧,尸斑应该在背侧,但那具尸体的紫色斑块却集中在胸腹和四肢前侧。
更像是俯卧死的。
可哪个急病的人会趴着死?
她想再细看,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去浣衣局问,管事的姑姑倒是客气,只说人已经埋了,天热,不敢耽搁。再问什么急病,姑姑眼神闪了闪,说是“心疼”——就是心口疼,老毛病了,这回没熬过去。
谢知微没再多问,道了谢就走了。
但这事她记下了。
“知薇?”
门外有人叫她。是和她同屋的宫女阿萝,端着一碗粥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开了窗,小跑着过来:“顾姑姑让我给你送早食,说你又是一夜没回去。”
谢知微接过粥碗,道了声谢。
阿萝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满桌的账册,咋舌道:“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啊?”
“还好。”
“还好?”阿萝瞪大眼睛,“我多看两眼都头疼。对了,顾姑姑说让你吃了饭去一趟正堂,刑部来人送卷宗,让你跟着学学。”
谢知微的动作顿了顿:“刑部?”
“对,就是那个……”阿萝压低声音,“那个长得挺好看的沈大人。”
谢知微没接话,低头喝粥。
阿萝却来了兴致,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是来送什么旧案的卷宗,顾姑姑特意让你去学,是不是要提拔你呀?你可别忘了咱们姐妹……”
“阿萝。”谢知微放下碗,“粥凉了。”
阿萝瘪瘪嘴,又说了两句闲话,才走了。
谢知微把粥喝完,收拾了桌上的账册,往正堂去。
路上经过验尸房,她停了停脚步。门锁着,昨天那具尸体就是从这里抬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顾挽秋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铊尾,是七品文官的服色。他背对着门坐着,身姿端正如松,正低头翻看什么。
谢知微一进门,他就抬起头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目清隽,目光温和但清明。他看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顾挽秋招手让她过去:“这是都察院的沈愈沈大人,来送刑部旧档的副本。你前些日子不是想看东宫那几年的案卷?沈大人帮忙调出来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她确实想看那些旧档,但她从没对人说过。只前些日子在顾挽秋面前提过一嘴,说想多学学旧案的验尸记录,没想到顾挽秋记下了,还真的帮她去调。
沈愈已经站起身,从身旁的箱笼里取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了。东宫旧档这些年封存得严,能调出来的不多,你先看着。有什么缺的,我再想办法。”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清润,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谢知微上前行礼:“多谢沈大人。”
沈愈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顾女官说你验尸很有天赋,想多学些旧案,这是好事。刑部那些老仵作,多是口耳相传,能留下文字记录的少。你好好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平日整理的验尸札记,有些心得,你若不嫌弃,可以拿去参详。”
谢知微接过,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案例,有图解,有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誊抄过。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
这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打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寻常男人看宫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轻慢。他看她,就像看一个同僚,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多谢大人。”她又说了一遍。
沈愈点点头,转向顾挽秋:“顾女官,卷宗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刑部那边还有事。”
“沈大人慢走。”顾挽秋起身相送。
谢知微跟着送到门口。沈愈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她:“对了,你昨日验的那具浣衣局的尸体,我听说有些疑点?”
谢知微心里一动:“大人也听说了?”
“刑部今早有人提了一嘴,说浣衣局报的是急病,但有人看见那宫女前几日还好好的。”沈愈微微皱眉,“不过既然已经入土,刑部也懒得再查。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自己去看看,只是别张扬。”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顾挽秋走回来,见她还在发呆,轻咳一声:“想什么呢?”
“没什么。”谢知微收回目光,“顾姑姑,沈大人他……”
“沈大人怎么了?”
“他……”谢知微想了想,换了句话,“他怎么会在都察院?这个年纪,应该去翰林院才是正途。”
顾挽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懂这些。沈大人确实是翰林出身,去年庶吉士散馆,本来要留馆的,他自己请调去了都察院。”
“为什么?”
“说是想在都察院多看看民间疾苦。”顾挽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翰林院清贵,但离百姓远。都察院虽然累,能看见真东西。他说,为官一场,总得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办事。”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说:“怎么,觉得他傻?”
“不是。”谢知微摇头,“只是……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是很少见。”顾挽秋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人,在朝堂上也走不远。你且看着吧,过不了几年,要么被外放,要么被雪藏。这世道,干净的人活不长。”
谢知微垂下眼,没有接话。
顾挽秋拍拍她的肩:“行了,卷宗都搬你屋里去,好好看。浣衣局那事,你若真觉得不对,就自己查查,但别闹大。咱们宫正司管着后宫的人,可管不了前朝的事。”
“是。”
谢知微应了,抱着卷宗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把卷宗放下,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沈愈。
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他看她的眼神,和她看那些卷宗的眼神是一样的——认真,专注,不带任何杂念。那是真正在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本札记,薄薄一本,却沉甸甸的。
这样的人,确实活不长。
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二、午鼓
巳时三刻,谢知微出了宫正司。
她换了一身寻常宫女的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脸上也用灰抹暗了些。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她低头侧身让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浣衣局在皇城西北角,挨着西华门,是个偏僻的所在。谢知微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排低矮的灰墙。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槌衣声——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湿衣裳的气味,混杂着井水的凉意。
谢知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晾满了衣裳,五颜六色的像一片低矮的云。几个宫女蹲在水井边搓洗,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手腕。
她刚迈步进去,就有人拦住了她。
“站住,你找谁?”
拦住她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系着靛蓝围裙,叉着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她。
谢知微福了福:“嬷嬷好,我是宫正司的,来问些事。”
“宫正司?”嬷嬷的眼神警惕起来,“什么事?”
“昨日你们这儿送了一具尸体到宫正司,说是急病死的。我们例行要问几句,补个档。”
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我们报得清清楚楚,是心疼的老毛病,以前就有过,这回没熬过去。”
“我知道。”谢知微态度很软,“就是走个过场,嬷嬷别多想。我回去也好交差。”
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宫女从里面跑出来,凑到嬷嬷耳边嘀咕了几句。嬷嬷听了,脸色更难看,但还是让开了路:“进去吧,快些问,别耽误我们干活。”
谢知微谢过,跟着那宫女往里走。
穿过晾满衣裳的院子,进了西边的厢房。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比旁人齐整些,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姑姑,宫正司来人了。”宫女禀报完就退了出去。
那女子放下算盘,站起身,脸上挤出三分笑:“宫正司的姑娘怎么来了?快坐,喝杯茶。”
谢知微没坐,只是站着福了福:“姑姑不必忙,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那也坐。”女子已经倒了茶端过来,“我是这儿的掌事,姓周,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谢。”谢知微接过茶,却没喝,放在了一边,“周姑姑,昨日你们送来的那具尸体,我想问问她生前的情况。”
周姑姑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自然:“你说翠娥啊?她来我们这儿三年了,一直好好的,就是有心口疼的老毛病。前些日子天热,她贪凉,多喝了几口井水,夜里就发作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发现的时候,她是什么姿势?”
“姿势?”周姑姑愣了一下,“就……躺着啊。”
“仰卧还是侧卧?”
周姑姑的眼神闪了闪:“这……我哪记得?发现的时候都乱成一团了,谁还注意这个?”
谢知微点点头,没追问,换了个问题:“她平日和谁走得近?我想找她相熟的姐妹问问。”
周姑姑的笑容淡了些:“人都死了,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走个过场。”谢知微还是那句话,“姑姑别多想。”
周姑姑沉默了片刻,朝外头喊了一声:“春杏,你进来。”
刚才那个年轻宫女又跑了进来。周姑姑指了指她:“春杏和翠娥住一间屋,你问她吧。我外头还有事。”
说完,她就起身出去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向春杏。
春杏看起来十七八岁,生得瘦小,眼神有些怯。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人。
“春杏姐姐。”谢知微放轻声音,“别怕,我就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你坐下说?”
春杏摇摇头,还是站着。
谢知微也不勉强,自己先坐下了,让自己的姿态低一些:“翠娥姐姐平日待你好不好?”
春杏点点头。
“她有什么老毛病吗?我听说是心疼?”
春杏又点点头,但点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谢知微看在眼里,没急着追问,反而转了话题:“你们平日干活累不累?我听说浣衣局一年到头不得闲,手都泡烂了。”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累……但习惯了。”
“翠娥姐姐也累吧?”
“……嗯。”
“她发病那天,你们在做什么?”
春杏抿了抿唇:“那天……那天傍晚,我们洗完了当天的衣裳,回屋歇着。翠娥姐姐说胸口闷,想躺一会儿。我就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了。等我回来,她就……她就……”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谢知微等她平复了些,才轻声问:“你回来的时候,她是什么姿势?”
春杏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终于,春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她……她是趴着的。脸朝下,趴在床上。”
谢知微心里一动。
“那你们把她翻过来了?”
“嗯……周姑姑说,不能让人看见是趴着的,不好看。让翻过来,摆成躺着的样子。”
“翻过来的时候,她脸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嘴唇发紫,或者有血迹?”
春杏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血迹。但是嘴唇……好像是有点紫。我当时害怕,没敢细看。”
谢知微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别的,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春杏姐姐,翠娥发病那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春杏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天……那天中午,她去了一趟御花园。”
“去做什么?”
“说是有人托她送东西。”春杏努力回忆,“好像是……给一个什么人送香囊。她回来的时候挺高兴的,说那人赏了她一块糕点。她舍不得吃,拿回来给我分了半块。”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糕点?”
“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春杏说,“翠娥姐姐说是御膳房做的,可香了。我吃了半块,没什么事啊。”
“你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春杏想了想:“没有……就是后来有点困,睡了一觉就好了。可能是太累了。”
谢知微没有继续问下去,道了谢,就出了浣衣局。
走出那道灰墙,她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翠娥死前,去过御花园,收了别人的糕点,分给了春杏半块。春杏吃完困了,睡了一觉。翠娥吃完,当天夜里就死了,死的时候是趴着的,嘴唇发紫。
御花园。香囊。糕点。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三、申正
谢知微没有回宫正司,而是拐了个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御花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太监在修剪花木。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疼。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翠娥来御花园,是给人送香囊。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她送?送的又是谁?
她不知道。但春杏说翠娥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说明那人至少表面上很和气,甚至可能是个有身份的人——御膳房的糕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谢知微走到一处凉亭前,停下脚步。
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就快步走进亭子,蹲下身子,仔细看地面。
石砖缝里有些碎屑,像是糕点的渣子。已经干透了,被蚂蚁啃得只剩一点点。她捡起来看了看,确实是桂花糕的碎屑,里头还掺着些细小的红色颗粒。
红色颗粒?
她凑近了细看,那红色颗粒比芝麻还小,颜色暗红,像是……像是药材?
谢知微心里一跳,把碎屑小心地包进帕子里,塞进袖中。
她又在亭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找到别的。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亭柱的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
是半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