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清楚,到时候人一慌,就容易乱动。”
梁守拙听到这句,神色更认真了些。
许多掌柜不是没眼光。
是看对了以后太贪,看错了以后太慌。
能在动手之前先给自己定住退路的人,反倒少。
“你不碰粮?”
“禾记现在太小,碰不起。”谢知禾道,“粮价一起,后头牵的不是小铺买卖,是大商号和官面。咱们眼下只看自己能做的。”
梁守拙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比“我要赚一波”要稳得多。
知道什么能碰,也知道什么不能碰,才是真正难得。
桂婆婆听到“不碰粮”,先松了一口气。
“粮这东西,真不是小铺子能乱伸手的。”她道,“乡下遇上粮价变,多少人家都跟着哭。”
谢知禾看她一眼。
清河村那几年的影子,在桂婆婆脸上也有。
她们都见过粮商怎样一点点压人,也见过一斗米如何能逼得人卖地、借债、低头。
所以这一步,谢知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碰。
“我们卖的是日子里要用的东西。”她道,“不能借着风声去搅人饭碗。”
梁守拙听见这句,神情微微一顿。
做买卖的人说不碰某些利,往往比说要挣多少更难。
谢知禾低头把“粮”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划掉不看。
而是提醒自己,只看风向,不伸手。
粮价若动,整个京城的穷人都会先疼。禾记眼下要借的是寒潮带来的日用之需,不是趁人饭碗发慌时去捞一把。
孙巧娘在旁边听着,虽不全懂,却也知道东家又要做一个不小的决定。
她轻声问:“那前头卖价要先涨吗?”
“暂时不涨。”谢知禾道,“先看这几日来问货的人多不多。若一下涨,反倒叫人知道我们也慌。”
梁守拙慢慢点头。
她不是在押运气。
她是在押人心。
而且,押得很稳。
为了看得更准,谢知禾接下来两日特意让孙巧娘多留意前头问价的人。
只问便宜针线的,照旧记作日常客。
若问厚布、灯油,又顺口问“会不会再涨”的,便在私簿上划一道小记。
若有人一进门便问能不能多买几壶灯油,也要记。
孙巧娘一开始觉得这法子细得过分,可到了第二日下午,她自己也看出不对。
“东家,今日问灯油的人比昨日多了。”
“多多少?”
“上午便有五个。”孙巧娘想了想,“还有两个问了厚布,说家里老人怕冷。”
谢知禾听完,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她只把那几道小记数了一遍。
风还没吹到最猛的时候。
可街面上的人,已经开始抬头看天了。
当天夜里,谢知禾没有早睡。
她把这几日的流水、存货、应付的小作坊货款和能动的现银全摊在桌上。
一笔一笔拨过去。
周伯送她的小算盘被她拨得轻响不断。
桂婆婆原本要催她歇,站到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给她添了一盏热茶。
“别太晚。”老人家低声道。
“我知道。”
谢知禾应着,却没有停。
这一步若对了,禾记便能再往上窜一截。
若错了,也不能叫她一头栽死。
所以每一文钱,都得先想好退路。
她最后在账页边上落下一行小字。
不赌命,只赌可承受之险。
墨迹干透后,她才把账本合上。
第二日一早,她便开始安排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