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悲伤---我懊恼又绝望地责怪着自己，开始抬手用拳头疯狂地砸向那扇单薄的小窗户。窗户铮铮作响，我呼唤贾德尔的声音几乎被埋没，就像扼住他脖颈的那只无形的手也扼住了我的咽喉一样窒息破碎。

手上传来的一阵阵钝痛让我心中撕裂般的感受愈发强烈，最后，大概是玻璃上的那道裂痕终于抵御不住我近乎疯狂的坚持，尖锐地发出一声嚎叫，四散碎开。

我在玻璃碎片飞溅的一瞬间俯身护住了贾德尔，接着欣喜地看向窗外，感受到寂静的黑夜透过窗户框送来清冷的空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贾德尔！贾德尔！”

他无法回应我---我抬起他的脸，依稀看到他失焦的，迷茫的双眼。他似乎已经陷入幻觉的阴影之中。

“不…不……”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离开我，回到我身边……

不经过任何思考---我吻上了他颤抖的，冰冷的薄唇。

我承认我不止一次幻想过---但绝非是在这样充满苦涩的情景之中。我温柔地，悲戚地轻吻着他，泪水是唯一温热的东西，渐渐渗透进唇齿之间，像一条淡淡的，连接我们的河流。

贾德尔，我现在是不是离你最近，也离你越远？

我抚上他微微汗湿的鬓角，他的颤抖似乎正在慢慢平复。片刻后，黑暗中那一双柔软冰冷的薄唇微微张了张，然后轻柔地回吻向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再无法感知到其他东西---贾德尔回来了，我们像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一样孤独地紧紧相拥，他的吻很快变得急切，如沙漠中遇到水源般向我索求更多，也像渴望着通过这种方式逃离那在背后紧追着他不放的深渊。

我们的灵魂在黑暗中手牵着手狂奔。是我拉他出来的，或许这样已经足够---我在朦胧的泪水中想到。

不知道多久以后，楼下传来凯恩夫妇的声音，将我从一种复杂强烈的幻境中抽离回了现实。

“…凯茜？凯茜？！没事吧？！”看来窗户炸开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大。

贾德尔仍然箍着我的腰，没有分开的意思。我缓缓向后退去，他便贪恋地微微前倾---最后喘息着分开时，疲惫和心跳终于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被碎玻璃划伤的手传来跳动的疼痛。

“…没事！”我靠着他的额头，声音有些走调地高喊道。

月亮终于轮转到窗前。借着凉薄的月光，我看清了贾德尔的模样---他沉沉看着我，淡淡的，复杂的忧伤和苦涩显露在他苍白的脸上，深深的双眸之中，与此同时他又显得无比庆幸。那是一种内心最脆弱的部分被揭露于人，却又被温暖地托住的神情。

贾德尔坚持不去医院。凯恩夫妇拉下阁楼楼梯的时候，他隐在了灰暗的阴影中。

我在凯恩夫妇和小康纳惊恐的眼神中走下楼梯。即使浑身发软，我也勉强扯出一个笑，想抬手去摸摸康纳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原来已经被鲜血流满了。

折腾了半宿，我心里充满了对凯恩夫妇的愧疚，一遍遍安抚着他们，责怪自己的粗心和冲动，并且祈求了好久千万不要告诉弗洛林夫妇，不然我简直无法想象弗洛林夫人和摩尔的反应……

车子停在凯恩家门前时，我靠着车窗几乎就要睡着了。凯恩夫人搂着我不肯放手，一定要我今晚去他们那儿过夜。其实我很想答应---由于那个吻，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贾德尔。但我实在不放心扔下他一个人。

“凯茜…要是害怕了或者有什么事就过来……”凯恩夫人心疼地紧紧抱了我一下。

我抬着缠满绷带的右手：“放心吧夫人，我没事的，真是麻烦你们……”

凯恩夫人摇了摇头。

最后和他们说好明天凯恩先生来帮忙换阁楼窗户后，我们道完别，我小心翼翼地进门。

只有客厅里一盏阅读灯亮着，发出柔和的淡光---贾德尔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已经清理了阁楼上的碎玻璃，换好了花洒喷头---都怪这个死花洒！

我默默看着他泛光的浅棕色发尾，侧脸在灯光下映出平静的，好看的轮廓，心里五味杂陈。

之后我们还怎么继续做朋友？或者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喜欢贾德尔。这个秘密一直在我心里生长着，变得越发尖锐，变得让我在面对他时，胸口隐隐作痛。可即使如此，我也更希望我们能保持着一开始的样子，而不是他醒来后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留我一个人愚蠢地感到无法承受，最后失败地，别扭地从我已经朝他走近的距离里退出。

我难过至极，但我不后悔，因为他当时需要我。

就让这个吻成为我的另一个秘密吧。

我突然感到某种解脱---或许我不该奢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慢慢定下心，朝贾德尔举起了魔杖。

但愿我的遗忘咒做的是对的。

“一忘皆空。”

这个暑假剩下的时间，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度过的，贾德尔在开学的前两周离开了，而我一直昏昏沉沉地窝在弗洛林夫妇家里，直到收到几封来信。

“吉德罗洛哈特，吉德罗洛哈特…吉德罗洛哈特…怎么全都是吉德罗洛哈特？！”我皱眉看着黑魔法防御课书单上的那一排名字，心里直犯嘀咕---这门课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把霍格沃茨的信扔在一边，我拆开朋友们的来信。艾薇和克鲁修都问我这个假期有没有联系过阿斯，他一直没有给他们回信---阿斯整整两个月没给我写信，而我现在才意识到这的确有些奇怪。

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能等开学问他了。

摩尔居然要回来一趟，和我一起去对角巷，我感动得有点想哭，在回信里调侃说要是再不见面，我就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开学前的对角巷还是熟悉的人山人海，我穿过呜呜泱泱的人流，拨开巫师们黑灰的长袍挤到古灵阁门口。雪白的大理石门柱歪歪扭扭，旁边笔直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远处发呆。我冲过去抱住了他。

“哦…凯茜…”摩尔微微俯身抱住我，他的个头在半年里又长了不少。

“你看什么呢？”我顺着他刚刚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群攒动的人头。

“没什么。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扳着我的肩膀左看右看，眼神肉麻得让我有点发怵：“都瘦了，你肯定是光顾着玩……”

“…停停停，这种夫人说来正好的话你还是别说了，我们快进去吧。”

古灵阁里宽阔明亮，连天花板都是洁白的大理石修砌的，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倒影。妖精们坐在各个柜台上专注地计算着，排队的人们都自觉地放低声音说话。

我和摩尔来到麻瓜货币兑换的柜台，他递给那个神情冷漠的妖精一张支票。

我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在大厅另一端看见了高高朝我挥手的艾薇。我们惊喜地朝彼此跑过去，抱在一起的时候差点跌进一旁等候的队伍里。

她和我念叨着前几天又梦到我被蛇咬死了之类的，摩尔拿着换好的钱走过来：“…同学么？”

我点点头：“这就是艾薇！这是我弟弟，你之前见过的。”

摩尔温和地笑笑：“我是她哥哥。你们暑假玩得好吗？”

艾薇慢慢转动眼珠，狐疑地看向我。

…这就是四处撒谎的后果。

“挺好的！要是下次放假凯茜还能来我家就好了！”世界上最善良的艾薇笑着帮我打圆场，悄悄在下面捏了捏我的手。

“…那你到底干嘛去了？！”艾薇拉着我在摩尔前面走着，我们把头低着挨在一起，借着人群的掩护小声嘀咕。

“和你说过嘛…探亲嘛…”我无奈地试图搪塞过去。

“你当我傻吗？探亲你弟弟怎么会不知道！”

我急忙揽住她的肩膀拜托她小点声，回头确定摩尔毫无知觉后，艾薇泄愤地抓起我的手轻咬了一口：“一个两个的，都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不是朋友？…你的手怎么了？”她看见了我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痂。

我们走到了丽痕书店门口---那里挤着一大群人，我顺势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指指楼上窗户前拉出的那条大横幅：吉德罗洛哈特签名自传限量出售 《会魔法的我》

“…这人是谁？”摩尔来到我们身边，抱着胳膊端详那条横幅。

“别提啦！最近洛哈特都快变成巫师界头号男神了。”艾薇的表情比吃了抹布味的比比多味豆还难看：“梅林爵士团三级勋章，反黑魔法联盟荣誉会员，五次荣获《巫师周刊》什么什么奖…我姑姑天天念叨，弄得我都背下来了！”

“…真的假的？那他确实挺厉害的…”我看着每个从书店出来的小巫师都捧着一大摞彩色封面的书。

“厉不厉害不知道，长得还不错。”艾薇点评道：“不过有点油，我不喜欢。”

摩尔耸耸肩：“你们进去吧，我在门口等着。”他悠然地走向角落，庆幸不用往人堆里扎。

我托着那些书从书店里费劲地挤出来的时候，算是理解了艾薇讨厌洛哈特的心情。

“…新黑魔法防御课老师肯定又是一个他的崇拜者……”艾薇绝望道：“真不敢想象以后上课…”

“那我希望这位也能像之前的几位一样教不了多久。”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说。

我和艾薇约好几天后在列车上见，她抱着书去文人居找嘉丽了，一路上不停地把长长的银白色卷发从脖子一侧撩到另一侧吹风。

摩尔把我送到壁炉前，然后居然把我的书放回了我怀里。

“…你认真的吗？”

他低垂着紫丁香色的眼睛，歉疚地看着我：“对不起凯茜…我得直接回挪威，之前说好了这几天会帮一个朋友训练。”

我心里有些酸酸的失望---我们似乎正在越走越远---很久很久以前，他每交一个新朋友都会介绍给我认识的。

没关系，至少我也有自己的朋友了。

我抱着书站进壁炉里，在被绿色火光扭曲的视线里朝摩尔扬起一个安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