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知晏已经很久没再想起当年的往事了。
再次看到报纸,心里本该是平静无波的,但硬生生被耳边的哭喊声弄得有些怆然自怜,心里苦涩揪酸。
他一个人撑着活了半辈子,有对他好的,就像义父,把家产全给了他,像爷爷和婆婆,在晏公岛上护着他。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大哭流泪,喊着他好可怜,像沉冤终于得以昭雪,虽然没什么用,也很吵,但怀里带着海风的温暖身体,却真真实实地填补了他空洞的心房。
“轻轻,都过去了。”
他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在那些不好的经历中飞速成长,没有过去的晏知,就没有现在的瞿知晏。
故而,他再次强调,“我现在过得很好。”
青鹭吸吸鼻子,说话的声音嗡声嗡气,“好什么好啊,你都成小垃圾了。”
要是真过得好,不得坐办公室赚大钱啊,就跟他那出去乱搞的老公一样,什么都不用做,每天都有大把的钱打进卡里。
这世道可真不公平,青鹭越想越难受,他真想把那素未谋面老公的钱,全转到小垃圾卡里去。
给他买大房子住,买豪车开。
一旁的晏华将弯刀随意挂在墙壁的钉子上,翻了个白眼。刚还沉浸在当年知哥回岛时,心酸狼狈的画面中,耳边猛地一下传来震天哭喊。
在这无人的山腰处,吓死个人。
“轻轻,你特别像过年杀猪的那头猪。”
看起来白白净净,漂亮乖巧的小少爷,嚎起来能把房顶掀了。
青鹭抱紧小垃圾的腰,没舍得从他温热的怀里退出去,懵懵地从胸前探出个脑袋,眼尾还吊着泪,长睫早打湿了,眼眶变得绯红,鼻尖和嘴唇也染成粉色。
真是好可怜一朵娇滴滴的初晨清露粉玫瑰。
瞿知晏低头,手掌放在他后脑勺,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听到晏华的话,嘴角噙着一抹笑,在青鹭看不见的地方,惬意的偷偷点同意。
“知哥你倒是很像过年按猪的人。”
青鹭听到上半句已经忍不了,要不是舍不得小垃圾的怀抱,他非得上去给晏华一脚不可。
仰头看小垃圾,告状,“他说你是杀猪匠。”
瞿知晏“嗯”了声,把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按回胸口,“他说错了,你这么瘦,做不了年猪,做小猫就好。”
专咬人的娇气小猫。
青鹭贴在他胸前,噘嘴看向晏华,发出哼哼的傲娇声响,小猫好,小猫是宠物,他才不做猪呢。
“无语了,没眼看,你俩过吧。”
晏华被排除在外,进了里屋看情况。他一直知道,知哥是想保留这房子的,要不然这么大一块地,也不会闲置下来。
至于知哥为什么还不动工,他就不知道了。
瞿知晏哄好了人,转个弯也进来看,里屋的房顶没有洞,但瓦片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海风吹散,光线从屋顶的破裂的瓦片缝隙中打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有蘑菇和野草从墙角长出来,晏华刚才割得差不多了,抬眼看向挂刀的地方,“嘿!这儿还有十几年前我们的照片呢。”
“哪里哪里?!我看看!”
瞿知晏还没走近,眼前就飞快跑过去一人,挡在他前头,“什么嘛,都潮了。”
经年累月的雨水顺着漏雨的墙壁滑落,在照片上形成一道道水痕。
青鹭转头向后看,“知哥哥,我能拿下来吗?”
瞿知晏就贴在他身后,扫到轻轻眼下的那颗淡色泪痣,“拿吧,我有电子档。”
青鹭将蒙了一层灰的照片取下,嘴角抽抽,“借一下你的衣角。”
顺手拿起小垃圾的衣服擦掉灰,露出褪色的照片。
还好照片保护得很好,贴了一层膜,雨水渗进去些,但仔细看,还能勉强看清人物的轮廓。
“这是小垃圾,这是婆婆。”
青鹭用手机打光,指着里面认识的人说到。
“唉,小垃圾你那个时候,怎么那么瘦呀?”
照片上的人瘦黑瘦黑的,怀里抱了个几月大的婴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弯曲的手臂,和现在的结实根本不能比,以前是竹竿,现在就是宽木头桩子。
小垃圾的身板宽阔,青鹭一米八的个子在他面前,就像猫和老虎的差距一样大,晚上睡觉,他两只手要很用力才能抱住小垃圾的腰。
青鹭还以为,小垃圾从小身体就好呢。
所以看到照片上的人,心口又开始疼了。
小小垃圾又瘦又黑,虽然照片已经褪色到看不清颜色,但他抱着的婴儿就是比他白,还比他胖,圆滚滚的。
“小垃圾,这是谁呀,你在给他吃零食吗?”
虽然已有所感,青鹭也知道小苦瓜是小垃圾的宝贝弟弟,可他就是不想承认。
这种心疼小垃圾,又羡慕小苦瓜的心情搅在一起,心口难受得紧。掺杂乱成一团,十九年来,都没曾有过这种感受,顿时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偏晏华还在一旁激情介绍,“是粘粘,他正吃知哥的手指呢,平时知哥最宠他,除了婆婆最粘知哥,粘粘这个名字,还是知哥给他取的!”
“我记得那次是有记者来采访吧,找到我们福利院,要给我们做宣传,好拿政府的津贴。我们福利院才算过了明路,无父无母的人去登记了名字,姓晏,也有了点钱,能买豆奶和牛奶什么的了,还能吃上肉。”
“知哥平时有点好吃的,全给了粘粘,所以他被养得白白胖胖,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青鹭的嘴噘得老高,“你能不讲话吗?!”
晏华被打断,摊手看他,又转头看知哥,心说:这你还不管管?
刚才难道不是他在问?自己好心给大少爷解答,又说错话了?
瞿知晏和轻轻站在一起,肩贴肩的距离,小身板的人这会儿正低头盯着照片,眉头拧得很紧,不知道在想什么,总归不过又是耍小性子。
“快下雨了,我们出山吧。”
小少爷没抬头,瞿知晏继续说到,“轻轻身上还伤着呢。”
听他记得自己,青鹭这才噘嘴抬头看过来,“嗯哼”的发泄不满,收了电筒的光,手里捏着照片和他们一起往外走。
明明走在前面,还故意慢吞吞的,等瞿知晏大步追上来,在他身边嗫喏了句:“我也白呢,知哥哥。”
他和小苦瓜比,不差多少。
瞿知晏笑着无奈摇头,真是娇气。
“可够作的!”晏华抹了把头发,这大少爷真是作得没边了,还好不是粘粘,要不然还不知道有多过分的要求。
但知哥也宠得紧,就轻轻这烂脾气,这么些天连句重话都没有。
即便是粘粘,也不过如此了。
*
回家路上,依旧是晏华坐前面,三人刚跨进门,暴雨随后就落下来。
晚餐婆婆已经做好,正在煲汤,家里暖融融香喷喷的,用了几十年的风扇,转头时有零件碰在一起的打架声,“你们回来啦?”
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青鹭朝厨房大喊了声“是”,丢了颗草莓放嘴里,甜滋滋的。
家里热闹,外面砸在地上的雨声也很好听,被这份温暖包裹,青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进屋洗手出来,刚好吃饭。
“粘粘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难受啊,桌上全是你爱吃的,要吃多多,才好得快。”
青鹭咬了一筷红烧肉,油嗞水滑,鲜香扑鼻。
“好吃,婆婆做的饭最好吃,我吃了这顿,就全好啦!”
哄人是他的长处,在小垃圾家里这段时间,他把婆婆哄得开心,老人家还说,要等赶集,带他去逛集市呢。
不过因为他被晒伤了,这几天也不能出去,只能暂且搁下。
瞿知晏看了眼那盘一扫而光的红烧肉,想起当初在工地时,说吃肉只吃牛肉的某人,嘴角的笑没忍住,又偷偷勾了上去。
不过他可不敢出声,小孩儿脾气大,说不定就赌气不吃了。
晏华吃过饭就离开了,去接女友下班。
傍晚洗过澡,客厅的电视开着,婆婆在看谍战片,青鹭霸占了窗边的摇椅,躺上面悠闲地晃荡。
还必须要小垃圾陪着,“你得在我身边,要不然我害怕。”
“不是没睡觉么?”
青鹭不管,无理要求,“反正我就是怕,我可是你的金主!”
说到金主,瞿知晏拿了个凳子靠在摇椅边,对面就是婆婆常用的转头风扇,呼呼吹着。
“上次你给福利院捐赠的家用电器,他们准备给你颁发一个证书,问什么时候有空,去领一下,拍个照。”
青鹭好奇,“拍照干嘛呀,挂墙上吗?”
瞿知晏点头,“嗯,福利院有面爱心墙,会挂在上头。”